“你要注意他,如果伯爵还跟我在一起,你就让他别弄出一点动静。”
“但是我让他待在哪儿呢,夫人?”
“让他待在厨房里,这样最保险。”
米法已经在卧室里脱掉了他的外套。壁炉里的炉火烧得很旺。这间卧室还是和以前一样,红木的家具,挂毯和椅套都是灰底斜纹的蓝色大花缎面。娜娜曾有两次想把它们换掉,第一次是想把它们统统换成黑色丝绒,第二次是想把它们换成粉红色蝴蝶结的白色锦缎;可是每次斯泰内答应以后,她就向他要来装修的钱,但最后却又把它在别的地方花了个精光。她心血**时给卧室里买的东西,总共只有一张配壁炉的虎皮毛毡和一盏悬垂式水晶玻璃大吊灯。
“我不困,我不想上床。”当他们两个人在一起时,娜娜说道。
伯爵温顺地服从了她,因为他这会儿再也不害怕被别人瞧见了,他唯一需要小心的,就是不要惹她生气。
即使这样,他还是在坐到炉边之前把他的高帮靴子也脱了。娜娜的嗜好之一,就是对着衣橱门上那面能把她从头到脚都照进去的大镜子脱衣服。她经常是把全身的衣服,一件一件地都脱掉,然后赤身**地站着,久久地注视着镜子里她的身体,浑然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对自己肉体的热恋,对自己锦缎般光滑的皮肤,曲线玲珑的身材的喜爱,使她在自我欣赏时变得庄重严肃,全神贯注。理发师经常看到她这样站着,但在他进屋时,她连头也不会转一下。米法一碰到这种情况就生气,使她摸不着头脑。理发师看见了又能怎么样呢?她这么做只是为了取悦自己,而不是为了别人。
在这个特殊的夜晚,为了更好地欣赏自己,她把烛台里的六支蜡烛都点着了。但就在脱衬衣时,她突然停了下来。她沉思了片刻,舌头发颤地问了一个问题。
“你还没读过《费加罗报》上的那篇文章,是吧?……那张报纸就在桌子上。”
她想起了达盖内的那一阵冷笑,她有些怀疑,因此不太放心。如果那个魔鬼福什里耍了她,她一定会做出报复的。
“他们说那文章跟我有关,”她接着说,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你怎么看,亲爱的?”
她脱掉了衬衣,**裸地站在那儿,等待米法读完那篇福什里写的文章。米法慢慢地读着。标题为《金苍蝇》的这篇报道是关于一个年轻姑娘的,她的祖上四五代都是酒鬼,她的血液里沉淀着贫困和酗酒的长期积累,败坏了她的血液,在她身上,它们转化成女人性欲的强烈失调。她在巴黎的贫民窟中出生,在巴黎的街头长大,现在,她已经发育成一个高挑、美丽、一身细皮嫩肉的姑娘,宛如一株在粪堆上长出的植物,作为穷人和社会底层人民抚养出来的产物,她要为他们报仇雪恨。有了她,在下层社会里发酵出的那种司空见惯的腐烂,被拎到了上层社会的台面上,使贵族社会随着她一起腐烂。她变成自然界的一种力量,一个具有毁灭性的酵素。她正在使巴黎在她两条雪白的大腿之间堕落腐败,正如那种一个月搅拌一次牛乳的老女人一样,将巴黎搅得翻腾混乱。文章的结尾把她比作了苍蝇,一只从粪堆上飞起来的,有着阳光般金色光彩的苍蝇,一只在路边横尸的腐肉上吸吮死亡毒液的苍蝇,而现在,它嗡嗡乱叫,漫天飞舞,像一颗宝石那样浑身闪闪发亮,透过窗户飞进了皇宫,只要停留在那里的男人们身上,便能毒害他们。
米法抬起头,眼神呆滞,望着炉火。
“怎么样?”娜娜问。
他并没有回答。他好像想把文章再读一遍。一阵悚然感从他的头皮一直传到他的肩头。不管怎么样,这篇文章写得杂乱无章,句子跳跃不连贯,用词夸张,讽喻出人意料,而且比喻极其怪异。但他还是感到大为震惊,因为它突然唤醒了他过去几个月里一直回避思考的东西。
接着,他抬起头来。娜娜正沉浸在喜滋滋的自我欣赏中。她扭转着脖子,专注地从镜子里看着映出的右腰上部的一颗棕色小痣。她用手指尖碰了碰它,把身体向后弓起,好让它更显眼,她觉得它长在那个位置真是既别致又漂亮。接着,她又仔细探寻身体的其他部位,并且觉得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很有意思,心中充满了孩童时代对下流事物的那种邪恶的好奇心,她看到自己的肉体,总是有一种很惊讶的感觉,就像一个初次发现自己已经进入青春期的年轻姑娘一样,对于自己的发育感到既惊奇又着迷。她缓缓地张开双臂,显示出自己的身材,显示出那丰满的维纳斯的躯体,她这边转转,那边转转,好让自己看清自己的正面和背面,她的眼光停留在胸部的侧影和大腿的动人曲线上。最后,她竟然开始做一种奇怪的动作,就是把两膝分开,左右摇摆,腰肢扭动,肚子不停地转圈,像一个埃及舞女表演肚皮舞时那样,身体从腰部开始不停地抖动。
米法坐在那儿出神地看着她,她吓着他了。报纸从他的手中滑落到了地上。当她的形象越来越清晰地显露在他面前时,他就越来越瞧不起自己。是的,就是这样,在过去几个月的时间里,她腐化了他的生命,他早就意识到他的本质,已经被一种难以想象的**东西给玷污了。现在他一切身心都已腐烂了,他顿时可以推论出这个罪恶会发展到什么程度。他预见到这个毒素造成的巨大破坏:他自己被毒害了,他的家庭被毁灭了,社会组织的一角分崩离析了。然而,他还是一直瞪着娜娜,无法挪走自己的眼睛,于是只好极力使自己的内心厌恶她的**。
娜娜停止了扭动。她把一只胳膊伸到脑后,两只手紧握在一起,胳膊肘远远分开,头向后仰,这样他便能在镜子里看见她半闭着的眼睛,微微张开的双唇,和充满爱恋的笑容,这些构成了焕发出光彩的半截镜像,而在背后,她松散的黄色长发覆盖在背上,就像母狮的鬃毛披在脊梁上一样。她向后撅起屁股,挺胸凹肚,现出了女战士般结实的腰身和丰满的**,锦缎般的皮肤下面是强壮的肌肉。一条精妙的曲线一直从她的胳膊肘延伸到了双足,只有在肩膀和大腿这两处有了微微的波峰。米法的眼睛追逐着这迷人的侧影,注视着这美丽肉体的曲线渐渐消逝在金色的光线中,凝视着圆润的**在烛光的照耀下呈现出丝绸般的光泽。他想起他以前对女人的反感,想起了《圣经》中的野兽,一只丛林里的****的畜生。娜娜的身体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汗毛,汗毛颜色越往下越红,将她全身的皮肤变成了丝绒;而她的兽性就体现在她母马般的后臀和大腿上,她诱人的曲线和身上的褶缝都含有这只野兽的特征,这既肉感地隆起又深深裂开的褶缝在神秘的阴影下为她的性感蒙上了一层纱幕。她是一只金色的野兽,是一股残酷的自然力量,她的气味儿腐化了整个世界。米法像一个着了魔的男人似的入迷地盯着娜娜,他太专注了,以至于在闭上眼睛,不想再看了以后,那只野兽还会出现在黑暗中,而且比原来的姿态更有挑逗性、更诱人,它就那么出现在他的眼前,而且要永远留在他的肉体里了。
这时娜娜缩着肩,抱成一团,四肢因为一阵**而颤抖着,她眼中含着泪花,竭力使自己变得更小一些,仿佛这样才能对她的身体更加熟悉。接着她松开两手,顺着自己的身体往下滑到**那里,然后激动地抓住它们,紧紧地挤捏着。随后,她将身板挺直,用一个亲抚的动作拥抱自己,她摸遍了自己,先是越过一边肩头温柔地抚摸自己的脸颊,然后又换到另一边肩头,轻轻地摩擦着自己。她****的嘴巴对着自己的肉体呼出欲望的气息。她伸长了嘴唇,在自己腋窝附近的皮肤上流连忘返地印下一吻,又对着镜子里同样也亲吻着自己的娜娜哈哈大笑。
这时候,米法深深地发出了一声叹息。他对娜娜的这种自我行乐感到非常恼怒。突然间,他内心的种种想法消失了,像被一阵狂风刮得无影无踪似的。他猛地冲上去,一把搂住娜娜的腰,粗暴地把她摔倒在地毯上。
“放开我,”娜娜大声叫道,“你把我弄得好疼啊!”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彻底失败了,尽管知道娜娜是一个愚蠢、****和喜欢说谎的女人,他仍然想占有她,即使她全身沾有毒素。
“啊!你真蠢!”等到他放她站起来时,她怒气冲冲地说道。
然而,她倒是平静下来了。现在,米法可以走了吧。她穿上一件镶花边的睡衣,在火炉前的地板上坐下来,这是她最喜欢坐的地方。当她再一次问起福什里的那篇文章时,米法因为想避免一场风波,所以只是含糊其辞地回答她。她声称她也掌握了福什里的一个把柄。随后,她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考虑用什么方法把伯爵打发走。她想用友善的方法,因为她毕竟是一个善良的女子,她觉得给别人制造痛苦,也会给自己带来烦恼;何况他还是一个戴绿帽子的丈夫,想到这里,她的心软下来了。
“那么,”她终于开口了,“明天早上你得等你的太太回来了?”
米法深深地躺在扶手椅上,他看起来神色疲惫,迷迷糊糊,四肢无力。他只是点了下头当作回答。娜娜一边严肃地注视着他,一边在心里暗暗地盘算着。她盘起一条大腿坐着,大腿把睡衣的花边压得微微起皱了,她用两只手握着一只**的脚,无意识地把那只脚转来转去。
“你结婚已经很久了吧?”她问道。
“十九年了。”伯爵回答。
“啊!……你的老婆,她很可爱吗?你们相处得很和睦吧?”
他沉默一会儿后,神态略显尴尬地说道:
“你是知道的,我曾经恳求过你永远不要谈论这些事情。”
“哟!这是为什么?”她气呼呼地嚷道,“你的老婆嘛,我只是随便谈论一下而已,我又不会吃掉她,所以你不要担心……亲爱的,世界上的女人,都是半斤八两的……”
可是她说着说着就停了下来,生怕言多必失。她只是摆出一副傲慢的样子,因为她觉得自己心地是非常善良的。这个可怜的男人,对他应该厚道一些。她心里产生了一个放肆的念头,不由地笑嘻嘻地打量着他。然后又说道:
“喂,我还没有告诉你福什里散布的有关你的谣言……他真是一条毒蛇!我并不恨他,因为他的文章写得还是可以接受的;不过,他仍然是一条地地道道的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