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哪!”老夫人突然说,“和她坐在一起的是乔治!”
五辆马车从这些原本互相认识而又装作不认识的尴尬人群中驶过去了,让大家都感觉很不自在。这次微妙的巧遇虽然时间很短,但却好像显得十分漫长。现在,顺着洒满阳光的乡村道路,车轮已经载走了满车满车的姑娘,她们驰骋在金色的田野里,感觉越来越快活。清新凉爽的空气吹拂在她们脸上,一块块色彩鲜亮的衣角在迎风中飘扬,笑声再次响起来了,马车上的人互相开起玩笑,她们还回头瞧了瞧那些还待在路边、恼羞成怒的上流社会的家伙们。娜娜回头张望,看到那些散步的人犹豫了片刻,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了,没有过桥。于贡夫人静静地斜靠在米法伯爵的胳膊上,看起来非常悲伤,以至于没人敢上前去安慰她。
“我说,亲爱的,你看到福什里了吗?”娜娜对露西喊,露西在她前面的一辆马车上,正从车里伸出头来,“瞧他那副模样!他要为此付出代价,我要给他一点颜色看看……还有保尔也是,这孩子,我当初对他多好呀!竟然连个头也不点……我这才知道,他们真是有礼貌啊,真是岂有此理!”
当斯泰内说那些先生们的行为完全正确时,娜娜狠狠地责骂了他一通。那么说来,她和这些女士们是不值得男人来脱帽行礼了,是吗?得了吧——他跟他们一样坏!这可不行!要知道,一位男士见到一位女士永远都应该脱帽行礼的。
“那是米法伯爵夫人。”斯泰内回答。
“你瞧,我早就猜到应该是她。”娜娜说,“好吧,亲爱的,她或许是一个伯爵夫人,但她一定不是一个正经女人……是的,一点不错,她不是一个正经女人……我有好眼力,一眼就能看出这种事来,你们知道的!现在,我认识这位伯爵夫人了。可以说,我对你们这位伯爵夫人的了解,就像她是我亲手制造出来的一样……我愿意跟你们打赌她跟那条毒蛇福什里睡过觉……是的,我敢说她一定是他的情妇!在这种事情上,女人之间总是可以互相看穿,一目了然。”
斯泰内耸了耸肩。从昨天开始,他的怒气就在持续不断地增长,首先是他收到了几封信,要他必须在第二天早晨就动身离开;再有就是,好不容易来到乡下,却只能睡在客厅的沙发上,这可不怎么好玩儿!
“还有这个可怜的孩子!”娜娜继续说,她看见乔治脸色苍白,僵硬不动,大气都不敢出地坐在她面前,就突然心软了下来。
“你觉得妈妈认出我了吗?”他终于开口问道。
“啊,那是肯定的啊。哎呀,她都喊出来了……但这都是我的错。他本来是不想跟我们来的。是我硬强迫他来的……听着,治治,你想让我写一封信给你妈妈吗?她看起来那么德高望重。我会告诉她,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你,今天是斯泰内第一次带你来的。”
“不,不,别给她写信,”乔治急忙说,“让我自己处理吧,我会亲自解释清楚的……反正,如果她对这事大惊小怪,一直啰嗦的话,我就再也不回家了。”
但他仍然闷闷不乐,绞尽脑汁地想着今天晚上可以应付责问的借口。五辆马车穿过了平坦的乡村,沿着一条笔直的,看不到尽头、两边栽满了美丽树木的公路前进。田野沐浴在一片银灰色的雾气中。从一辆马车到另一辆马车,女士们隔着车子互相喊话,在马车夫的背后高声呼喊出她们的赞叹,马车夫们看着这帮稀奇古怪的乘客,暗自在心里发笑。偶尔会有一位太太站起来,然后就一直靠着邻座的肩头,向四周举目远眺,直到马车突然一颠,才把她扔回座位上。这时,卡罗利娜·埃凯正专心和拉博德特说话。他们认为三个月不到,娜娜就会把她的乡村别墅卖掉,卡罗利娜委托拉博德特替她暗中将它低价买下。在他们前面的车子里,拉·法卢瓦兹热恋之情难以压抑,由于嘴唇亲不到嘉嘉僵直的脖子,就只能隔着绷得简直就要裂开的裙子,把他的吻落在她的脊梁上,而这时阿梅莉僵直地坐在旁边一个弧形座位边上,不断地请求他们停下来,因为像这样无所事事地坐在那儿看着她的母亲被别人亲吻,让她觉得心里很不舒服。在另一辆马车里,米尼翁为了给露西留下深刻的印象,就叫他的两个儿子背诵一段拉·封丹78的寓言;大儿子亨利对此非常拿手,他将诗文非常流畅地一口气背诵出来,一个中断或停顿都没有。但走在队伍最前面马车里的玛丽亚·布隆开始觉得烦躁了,因为她厌倦了去捉弄蠢得不可救药的塔唐·妮妮,她刚刚使塔唐相信了巴黎的乳品商人是用糨糊和番红花混合起来来制造鸡蛋的。旅途上花的时间太长了,他们还有多久才能到达目的地?这个问题从前一辆车传到后一辆车,终于传到了娜娜的耳朵里,她在询问车夫之后站起来喊道:
然后她歇了歇,又接着说:
“你们知道,夏蒙城堡的主人是拿破仑时代的一位老夫人……她还是一个花天酒地的风流人物呢,这是约瑟夫79从主教官邸的仆人那儿听说的,她是很狂野……但是现在你们再也找不到这种人了。她现在也皈依宗教了。”
“她叫什么名字?”吕西问。
“当格拉尔夫人。”
“伊尔玛·当格拉尔吗?我认识她!”嘉嘉叫道。
于是顺着五辆马车,传出了一连串的惊叹声,但它又被速度加快的马蹄声减弱了。大家都伸出头来看嘉嘉,玛丽亚·布隆和塔唐·妮妮转过头来,跪在座位上,手搭在打开的车篷上,好面对着嘉嘉。空气中全是此起彼伏的问答声,以及一些不怀好意的刻薄话,可是这些话都被暗中的敬畏之情调和冲淡了。一想到嘉嘉居然认识她,他们心中满是对遥远的往事的敬意。
“听着,我那时还小呢,”嘉嘉继续说,“虽然如此,我还是记得有一天,我亲眼看到她坐着马车驶过的情形……据说她在自己家里是不修边幅的,但坐在马车里的她就截然不同了,看起来是那么优雅!还有那些关于她的传言,都是那么精彩!……她玩弄的那些阴谋诡计,是那么乌七八糟!她真是决定狡猾的一个女人……我没想到她竟然拥有了一座城堡。哎呀,不过通常她只要看男人一眼,就能让他们把钱乖乖地全部掏出来,想以想,伊尔玛·当格拉尔竟然还活着!天啊,亲爱的,她一定快九十岁了。”
听了这话,女士们都严肃起来。九十岁!正如露西说的,她们没有一个人能活到那个年纪的。她们的身体全都垮了。而且娜娜声称,她不想活到一把老骨头那样的年纪,因为人老了就一点意思也没有了。他们快要到达目的地了,谈话被车夫催使马匹前进的扬鞭策马声所打断。但在这片闹声之中,露西还在继续说着话,不过她换了一个话题,劝娜娜第二天就和她们一块回去。博览会快要闭幕了,她们确实应该回到巴黎去,城里这一季的生意,必然会超出她们的所有想象。但娜娜固执己见。她讨厌巴黎,她不会这么匆匆忙忙就回去的。
“我们会留在这里的,不是吗,亲爱的?”她拱了拱乔治的膝盖,对斯泰内根本视而不见。
五辆马车突然嘎的一声停下来。大家都很惊讶,他们下了车子,发现自己是在一座小山丘的脚下,满目荒凉。一个车夫用鞭梢指指前面,他们才看见夏蒙修道院的遗址,它隐没在树丛之中。这使他们感到大失所望。女人们都觉得她们干了件傻事;几堆瓦砾,上面长满荆棘,倒坍了一半的钟楼,这就是夏蒙修道院的遗址!说真的,这确实不值得他们跑八九公里来参观。车夫这时向他们指了指那座古堡,古堡的花园从修道院附近开始,他建议他们取一条小道沿着墙走,建议他们去溜达一下,马车则驶到村子的广场上去等他们。这是一次颇有趣味和吸引力的散步。大伙接受了他的建议。
大家默不作声地注视着堵在大栅栏门口的一大片矮树丛。然后,他们又踏上一条小路,沿着花园的围墙向前走去,一边抬起头来,欣赏路旁的树木,高高的树枝伸出来,形成一个厚厚的绿色拱顶。走了三分钟后,他们到达了另一道栅栏门前面;透过栅栏,可以看见里面有一大片草地,草地当中有两棵百年老橡树,树下形成了两大块阴影;又走了三分钟,第三道栅栏门出现在他们眼前,里面有一条望不到头的林荫道,树荫投射到小道上,像是一条黑黝黝的走廊,在走廊的一端,太阳洒下了一星半点耀眼的光芒。起初,大家只是站在那里,默不作声,惊奇地欣赏着,慢慢地才开始发出赞赏之声。他们都怀着几分嫉妒之心,竭力想说几句风凉话来挖苦一下;但是,毫无疑问,眼前的景色实在太令他们感慨万千了!这个伊尔玛,可真有魄力!从这里就可以看出这个女人多么有胆识。树木延绵不断,一直向前延伸,围墙上爬满了终年生长的常春藤;有些亭阁的屋顶高出了树梢,在茂密的白杨树后面,紧接着的是一重重榆树和杨柳。难道这些树木真的没有尽头吗?太太们很想看看伊尔玛的住宅,对于这样没完没了地转来转去,在每一道栅栏门口除了茂密的树叶,其他什么也看不见,她们已经感到厌烦了。她们用两手抓住栏杆,把脸贴近铁栅栏,向里张望。她们被远远地隔在墙外,对于隐没在这片一望无际的树海中的古堡,想看而看不见,心中不禁产生一种敬佩之情。因为她们从来不走路,没走多久她们就感觉疲倦了。可是围墙依然望不到头;在这条荒凉的小径上,她们每走到一个转弯处,展现在她们眼前的依然是那堵灰色的石墙。有几位太太对于到达终点感到失望了,就说要掉过头来往回走。可是她们走得越累,心里的敬佩之情就越发强烈,她们每走一步,这座古堡的庄严肃穆和帝王般宏伟的气派就在她们的心目中增添一分。
“总之,我们这次出来,真没有意思!”卡罗利娜·埃凯咬着牙说道。
娜娜耸了耸肩膀,示意她住口。她自己也有一会儿没有说话,脸色有点苍白,但是神情十分严肃,转过最后一道弯子,大家来到了村子的广场上,围墙突然到了尽头。古堡出现了,它位于大庭院的最里面。大家都停下脚步,被眼前的一派壮观景象吸引住了:面前是气势雄伟的宽阔石阶,建筑正面一排二十扇窗子,主建筑有三个侧翼,边上的装饰层全是用石头砌成的。法王亨利四世80曾经在这座具有历史价值的古堡中住过,他睡过的卧室和那张用热亚那81丝绒作罩面的大床,都还原封不动地保留着。娜娜激动得喘不过气来了,像个小孩一样深深叹了口气。
大家都异常激动。因为嘉嘉突然说,伊尔玛本人就站在那里,在教堂的门口。嘉嘉还说自己认识她,这个风流之人,尽管已届耄耋之年,但是腰板依然硬朗,当她摆起架子时,眸子依然炯炯有神。晚祷刚刚结束,人们纷纷走出教堂。伊尔玛在教堂的门廊下停留了片刻。她身着淡赭色的丝绸衣衫,显得朴素而又高贵,一张令人尊敬的面孔宛如一个逃脱了大革命82浩劫而幸存下来的老侯爵夫人。她的右手拿着一本厚厚的祈祷书,烫金的书皮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慢悠悠地穿过广场,一个身穿制服的听差在离她十五步远的后面慢慢地跟着她。教堂里的人已经走空了,夏蒙的所有居民看到她都向她深深地鞠躬行礼;一个老头子吻了吻她的手,一个女人甚至想在她面前跪下来。她简直是一个有权势的、德高望重的王后。她走上石阶,然后渐渐消失了。
“你们看,一个人只要善于安排自己的生活,就能达到她这样的境界。”米尼翁神色自信地说道,同时瞧着他的两个儿子,仿佛在教育他们。
于是,各人都说了自己的想法。拉博德特觉得她保养得很好,一点都不显老。玛丽亚·布隆说了一句脏话,露西生气了,说每个人都应当尊敬老年人。总之,她们都承认她是一个闻所未闻的奇人。随后大家又上了马车。从夏蒙回到了抚爱别墅,一路上娜娜一直一言不发。她曾有两次回过头去张望古堡。在吱嘎吱嘎作响的车轮的摇晃下,她既感觉不到坐在她身边的斯泰内,也看不见坐在她对面的乔治。在苍茫的暮色中,伊尔玛的容貌总是在她面前浮现,她是那样威严端庄,颇像一个有权势的又德高望重的王后。
那天晚上,乔治回丰代特去吃晚饭。娜娜显得越来越心不在焉,脾气也越来越古怪,她支使乔治回去向妈妈认错,请求得到她的谅解。她突然尊重起家庭来了,她非常严肃地说,这样做是理所当然的。她甚至还要求他向他母亲发誓,今天夜里不再回来和她睡觉了;她很疲倦,而即使他按照她的话去做了,也不过是尽了他的儿子的责任而已。乔治对这种道德教育很反感。他只好回到他的母亲身边,忧心忡忡,耷拉着脑袋。幸好他的哥哥菲利普回来了,他是一个高个子、乐天派的军人,他的到来使乔治避免了一场他所提心吊胆的责骂。于贡夫人只是两眼噙着泪水,注视着他;而菲利普知道这件事后,就立刻威胁他说,如果他再回到娜娜那里去,他就要拎着他的耳朵把他抓回来。乔治松了一口气,同时又在心里暗自盘算着,准备第二天下午两点钟之前逃出去,和娜娜商量以后怎样约会。
然而,吃晚饭的时候,丰代特的客人们都显得有点拘束不安。旺德夫尔已经宣布他要走了,因为他打算把露西带回巴黎。他认识这个女人已经有十年了,却从来不曾对她产生过非分之想,这次能够把她带回巴黎,他倒觉得是一件挺有意思的事呢。德·舒阿尔侯爵低着头吃饭,心里却想着嘉嘉的女儿;他还记得当年把小莉莉放在自己膝上颠着玩的情景;孩子们长得多快啊!现在这个小姑娘已经变得十分丰满了。但是米法伯爵却一直沉默寡言,若有所思地坐在那里,脸颊像火烧了似的,涨得红红的。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乔治好一阵子。吃完晚饭后,他推说自己有点发烧,上楼就把自己卧室的门关上了。韦诺先生大步跟在他后面;楼上就发生了一场争吵,伯爵一下子倒在**,把头埋在枕头里,神经质地呜咽起来,而韦诺先生却用温柔的语气叫他为兄弟,劝他恳求仁慈的上帝。伯爵不听他的话,急促地喘着气。突然,他从**跳下来,结结巴巴地说:
“很好,”韦诺先生说,“我和您一起去。”
他们一起走出宅子的时候,另外也有两个人影钻进了一条昏暗的花园小路。那是福什里和萨比娜女伯爵。现在,每天晚上他们都在这个时间留下达盖内,让他帮助爱丝泰勒沏茶。伯爵在公路上走得飞快,他的伙伴不得不跑步才能跟上他。韦诺先生虽然已经跑得气喘吁吁,但仍然在不断地对他谆谆教导,用最有说服力的道理来开导他,叫他不要被肉欲所**。伯爵一句话也不说,只顾着一个劲儿地在黑暗中行走。到了抚爱别墅以后,他只是简单说了一句:
“我再也受不了……您走吧。”
“那么,但愿上帝的意愿能够实现,”韦诺先生嘟囔道,“上帝会通过各种途径来保证他的意愿能够得以实现……您的罪孽也是他的武器之一。”
在抚爱别墅里,在吃晚饭时,发生了一场争执。娜娜收到了博尔德纳夫写来的一封信,他在信中劝她多休息几天,看来似乎对她回不回去毫不在乎;小维奥莱纳现在每天晚上都要谢幕两次。接着米尼翁也催促她第二天与他们一起走,娜娜恼怒了,她宣称她不会接受任何人的意见。在今晚的餐桌上,她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简直到了可笑的程度。勒拉太太无意中说了一句不干不净的话,她就立即叫嚷起来,说以上帝的名义,她不容许任何人,甚至是她的亲姑妈在她面前说脏话。然后,她以自己的美好愿望,说了很多近乎愚蠢的高尚的话,比如让小路易接受宗教教育的想法,以及培养自己行为规范的整套计划,大家听得都厌烦了,她似乎害了一种可笑的正经病。看到大家发笑了,她就又滔滔不绝地说了一些含义深奥的话,并且像一个非常自信的老板娘一样边说边点头。她认为只有循规蹈矩地安排好自己的生活,才能发迹,还说她自己不愿像乞丐那样在贫困中死去。那些女人们听得厌烦极了,都叫嚷道:娜娜改变啦!不可能的事发生了!可是娜娜待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又陷入了沉思之中,双目无神,脑海中出现一个富有而又受人尊敬的娜娜的幻影。
大家正要上楼去睡觉时,米法来了。是拉博德特在花园中瞧见他的。他一见到伯爵马上就明白过来了,接着他就为他效劳,帮他将斯泰内支走,然后拉着他的手,沿着一条黑漆漆的走廊,一直把他领到了娜娜的卧室。在这类事情里,拉博德特总是有十分高明的技巧来处理,给人以乐于助人的印象。娜娜对米法伯爵的出现并没有感到惊讶,她只是对于米法对她的强烈追逐有一些厌烦。生活毕竟是一件严肃的事儿。和治治谈恋爱其实是很荒谬的,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而且,治治的年龄也太小了,她内心也有着一定的顾虑,她觉得自己确实做得有些不妥。那么好吧,她现在应该回到正确的道路上,她要接受一个老头子了。
然后她就去和米法睡觉了,但是丝毫感觉不到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