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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6页)

她说的是罗贝尔夫人。旺德夫尔以自己的名誉对她发誓,罗贝尔夫人是出于她本人的意愿拒绝了邀请的。他脸上没有笑意,一边认真倾听,一边向她解释,他对这种局面了如指掌,而且很清楚如何对付处于这种状态下的女人。但每次他试着要抓住她的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时,她就把手挣脱开,而且变得更加气愤。看着吧她说,世界上没有人可以使她相信不是福什里故意阻止米法伯爵来访的。福什里是一个蛇蝎一样卑鄙的小人,他善妒的性格能让他做出任何事情,只为了摧毁一个女人的幸福。因为,她确信伯爵已经爱上她了。如果不是福什里,她一定能得到他。

“为什么不会?”她问,看起来很认真,轻轻抽噎着。

“因为他完全被牧师们控制了,如果前一天他的手指碰了你,那么他第二天就要去忏悔……现在,听我一句劝,别让另一个家伙也跑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琢磨着他刚才说的话。然后她站起来,走过去洗了洗眼睛。然而,当他们想把她带到餐厅里去时,她还是怒气冲冲地喊着“不!”旺德夫尔不再勉强她,就微笑着离开了卧室。他一走她便放声大哭,扑向达盖内的怀抱,说着:

“哦,咪咪,你是唯一站在我这边的……我真的爱你,咪咪……哦,如果我们能永远生活在一起该多好啊。老天啊,女人是多么的不幸!”

然后她又注意到乔治,他看见他们亲吻,脸变得通红,于是她也去亲吻他。咪咪是不可能嫉妒一个小孩子的!她不想让保罗和乔治就此有隔阂,因为他们三个人保持这种相爱的状态,知道对方有多喜欢自己,那该多好!但是一个奇怪的声音打断了他们。原来是有人在房间里打鼾。找来找去,他们终于看到了博尔德纳夫,他一定是在喝完咖啡之后,跑到这儿来放松了。他睡在两张椅子上,头倚着床沿,腿向前伸着。看他嘴巴张开,每打一下呼噜鼻子就动一下,娜娜觉得太滑稽了,不由自主地发出一串笑声。她离开了卧室,达盖内和乔治跟在她身后,她穿过客厅,走进餐厅,笑得越来越厉害。

“哦,亲爱的,”她叫道,几乎要扑进罗丝的怀里,“你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笑的事情!快过来瞧一瞧。”

所有的女人都不得不跟着她。她拉着她们的手,并用力拖着她们,不管她们愿意不愿意都把她们拉走了,看见她这么开怀地笑着,她们相信一定有什么好笑的事情,于是也开始跟着笑起来。所有客人都去了,屏住呼吸,绕着摆出威严模样的博尔德纳夫站了有一分钟。然后她们消失,又回到客厅,爆发出一阵欢乐的笑声,当一个女人让其他的人安静下来时,她们又听到了博尔德纳夫的呼噜声在远处鸣响。

快到四点钟了。餐厅里摆好了一张赌桌,旺德夫尔、斯泰内、米尼翁和拉博德特已经坐在桌子旁,露西和卡罗利娜站在他们后面押注;布朗时很困倦,觉得这一夜过得很没劲,每隔五分钟,就催问旺德夫尔一次,问他们是不是马上就回家。呆在客厅里的人都想跳舞。达盖内已经坐到钢琴前面,娜娜管她的钢琴叫“五斗柜”,她不想让蹩脚的钢琴师来弹,而咪咪能够弹出所有大家要求他弹奏的华尔兹舞曲和波尔卡舞曲来。但是,舞跳得没精打采,妇女们都深深地蜷缩在长沙发上闲聊,个个无精打采。突然,外边传来一阵嘈杂声。有十一个青年人成群结队地来了,他们一到候见厅就放声大笑,到了客厅门口时又互相推推搡搡;他们刚刚参加了内政部的舞会,每人都穿着晚礼服,打着白领带,衣服上佩戴着一串大家都不认识的十字勋章。他们这样吵吵闹闹的进来,娜娜十分生气。她呼唤还呆在厨房里的侍者,叫他们把那群人赶出去;她发誓说她从来没见过这帮人。福什里、拉博德特、达盖内等所有男人一起走上去,叫他们要尊重这间屋子的女主人。霎时间,他们破口大骂,拳头也伸出来了。那一刻,眼看着就要发生一场斗殴。然而,一个面带病容的金发矮个子小伙儿连声说道:

一天晚上,在彼得斯家里?她怎么一点也回忆不起来了。首先,得知道是哪一天晚上呀?金发小伙子告诉她,那一天是星期三。这一下她可回忆起来了,星期三她确实在彼得斯家吃过夜宵,可是她没有邀请任何人呀,这一点她几乎完全可以肯定。

“不过,姑娘,如果你真邀请过他们呢,”拉博德特喃喃说道,他开始有点怀疑了,“也许当时你有点快活过头了吧。”

于是娜娜笑了起来。这倒也可能,但是她却连一点印象都没有。总之,既然这些先生已经来了,那就让他们进来吧。问题都解决了,好几个新来的人还在客厅里还见到了自己的朋友,这场风波最后以握手而告终。那个面带病容的金发小个子是法兰西一个名门望族的后代。新来的那帮人还声称,在他们后边还有一些人要来;果然不错,门不时地被打开,不断进来一些先生,他们戴着白手套,身着礼服。这批人也是从内政部的舞会上来的。福什里开玩笑说,部长是不是也要来。娜娜很恼火,说部长要去的人家肯定都比不上她家。她只字不提的事情,是埋在她心底的一个希望,她希望在这群进来的人中,有一个人是米法伯爵。米法伯爵也许会改变主意吧。她一边同罗丝谈话,一边注视着门口。

五点钟敲响了。大家不跳舞了。只有打牌的人还在继续。拉博德特把他的位置让给了别人,女人们又回到了客厅里。灯光朦朦胧胧,客厅里彻夜未眠的困倦气氛越来越浓,燃烧的灯芯映红了整个灯罩。女人们到了这种时刻总是不免触景生情,心中涌出一股隐隐的忧伤之情,她们觉得自己的人生经历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布朗时·德·西弗里谈起她的祖父,他是一位将军;克莱莉丝则胡诌了一则故事,说她在她的伯父家里时,有一位公爵常去猎野猪,他引诱她。她们两人都把背朝着对方,听了对方的话,一边耸着肩膀,一边思量着:天啊!她怎么能编造出这样的谎言呢。至于露西·斯图华,则心平气和地讲了自己的出身,她很乐意谈自己的青年时代,那时候,她的父亲是巴黎北方火车站的加油工人,每逢星期天都让她吃上苹果酱馅饼。

“啊!让我来说吧!”小玛丽亚·布隆突然叫道,“我家对面住着一位先生,他是俄国人,是一位大富翁。昨天,我收到一篮子水果!可是满满的一篮子水果呀!有这么大的桃子,有这么大的葡萄,总之都是在这样的季节里罕见的东西……而在水果中间,放了六张一千法郎的钞票……这是那个俄国人干的事……当然啦,我都退还给他了。不过,那一篮水果,我心里倒有些舍不得!”

天快亮了。娜娜的一切希望都破灭了,她的眼睛终于不再对着大门口张望。大家都无聊得要命。罗丝·米尼翁不愿意唱那首《拖鞋歌》,蜷缩在一张长沙发里,一边同福什里低声交谈,一边等候米尼翁,他已经赢了旺德夫尔五十来个路易。一位神态严肃,身挂勋章的先生,刚刚用阿尔萨斯省的方言朗诵了《亚伯拉罕的牺牲》65。当朗读到上帝发誓时,他朗读的不是“以上帝的圣名”而是“以我的圣名66”,而伊萨克总是回答:“是的,爸爸!”不过谁也没有听懂,这个故事未免显得太愚蠢太荒谬。大家不知道怎样才能快活起来,怎样才能尽情欢乐地度过这一宵。拉博德特想出一个主意,他凑到拉·法卢瓦兹的耳边,说是哪几个女人们拿了他的手帕。拉·法卢瓦兹就跑到那几个女人身边打转,看看她们是否有人拿了他的手帕,把它系在脖子上。随后,有人发现碗橱里还剩几瓶香槟酒,那伙年轻人就大喝起来。他们对彼此呼来唤去,兴奋异常;可是,那种无精打采的醉意,那种无聊得令人忧郁的气氛仍然不可避免地笼罩着整个客厅,无法改变。这时,那个金发小个子,就是那个法国名门望族的后代,由于才穷力尽,再也想不出什么逗人的方法,有些气馁,便突发奇想,抓起他那瓶正在喝的香槟酒,一下子全部倒在了钢琴里,逗得大伙捧腹大笑。

“瞧!”塔唐·妮妮见此情景,惊讶地问道,“他为什么要把香槟酒倒在钢琴里呢?”

“怎么!姑娘,你难道连这都不知道?”拉博德特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对钢琴来说,没有比香槟酒再好的饮料了。香槟酒可以使钢琴的音质更好。”

“哦,是这样。”塔唐·妮妮低声说,她还信以为真呢。

随后,大家都笑起来,她生气了。她怎么能知道呢?这些人总是喜欢捉弄她。

情况显然不妙。这一个宴会,看来直到结束时还会是乱糟糟的。玛丽亚·布隆呆在一个角落里,同莱娅·德·霍恩斗嘴。玛丽亚指责她尽跟一些不那么富有的男人睡觉,她们竟然互相骂着粗话,就连对方的长相美丑都不放过。面孔不那么漂亮的露西走过来劝她们住嘴。因为面孔长相并不要紧,身材好才算得上是真正的美。再远一点,在一张长沙发上,一位大使馆的随员用一只胳膊搂住西蒙娜的腰,硬要吻她的脖子。西蒙娜疲惫不堪,心情又不好,每次都把他胳膊推开,嘴里说道:“你真讨厌!”并用扇子在他脸上狠狠地打几下。在这里的女人,没有一个想让男人来碰自己一下。谁愿意让人家把自己当成婊子呢?不过这时候,嘉嘉却抓住了拉·法卢瓦兹不放,几乎把他拉到了自己的膝盖上;而克莱莉丝则夹在两个男人中间,大家几乎都看不见她了,只听见她神经质般地笑个不停,像是正在被人搔痒。在钢琴旁边,恶作剧还在继续进行,简直达到了疯狂的程度;那伙年轻人互相推推搡搡,每个人都想把自己酒瓶里喝剩下来的香槟酒倒在钢琴里。这样玩法既简单又有趣。

娜娜背朝着钢琴,没有看见这帮人在胡闹。她现在已经打定主意,选择胖子斯泰内了,他就坐在她的旁边。活该!这都是那个米法的过错,是他不愿意来的。她穿着一条白绸的裙子,轻飘飘,皱巴巴的,像是一件睡衣。她已有几分醉意,脸色发白,眼睛周围因为疲劳而有些发青,带着一副老实姑娘的神态,委身于斯泰内了。她戴在发髻上和上衣上的玫瑰花,花瓣已经凋谢了,只剩下花梗。斯泰内突然把一只手从她的裙子里缩回来,因为手刚刚触到乔治别在她裙子上的别针上,还流了几滴血,有一滴血滴在裙子上,在上面染了一个红点。

“现在,我们就算签约了吧。”娜娜一本正经地说。

天渐渐亮了。一道朦胧而凄清的光线从窗户射进来。于是,大家开始相互告别,分别时大家心里很不痛快,满肚子火。卡罗利娜·埃凯非常恼火,觉得这一夜是白白地浪费了,说如果谁不想看那些胡闹的事,那么现在是该走的时候了。罗丝撅着嘴,因为她的女人的荣誉受到了损害。跟这班娘儿们在一起,总是这个样子;她们不知道在各种场合应该有怎样的言谈举止才算得体,所以一开始进入社交界就令人讨厌。米尼翁把旺德夫尔赢了个精光,他的口袋里连一个子儿也没有了。米尼翁夫妇临走前再次邀请福什里第二天到他们家里吃午饭,压根儿没把斯泰内放在心上。露西拒绝新闻记者送自己回家,还大声把他打发到罗丝那个蹩脚女演员那边去。罗丝回过头来,低声骂了一句:“臭婊子”。但是米尼翁赶快把她推到门外,劝她不要再骂了。每当女人吵嘴时,他总是像父亲一样,表现得很有经验又比她们有见识。露西独自一人在他们后边,神态庄重地走下楼梯。在她后面,是拉·法卢瓦兹,他感觉好像生病了,抽抽噎噎,像个小孩,他呼唤克莱莉丝,但其实她早就跟那两个先生溜了,嘉嘉不得不把他带回家。西蒙娜也早就不见了。现在只剩下塔唐、莱娅和玛丽亚,拉博德特自告奋勇送她们回家。

“我一点也不想睡觉,”娜娜连声说道,“现在应该找点事情做做才好。”

她透过窗子仰望天空。天空灰蒙蒙的,上面乌云滚滚。已经是清晨六点钟了。对面奥斯曼大街上,一座座房屋还在沉睡,晨曦中,被露水打湿的屋顶清晰地显露出轮廓。这时,在空无一人的便道上,有一群清洁工穿着木鞋嘎吱嘎吱地走了过去。面对巴黎这幅清晨的凄怆景色,娜娜心头不禁顿生一种少女般的柔情,她向往乡村、田园,以及一切赏心悦目和洁白无瑕的东西。

她像孩子一样,高兴得拍起手来。还没等到银行家回答,就跑去拿了一件皮大衣,往肩上一披。斯泰内当然会同意的,其实,这时银行家也感到无聊,正想干点别的事情。在客厅里,与斯泰内在一起的,只有那帮年轻人了。他们把杯子里的酒全倒在钢琴里,一滴也不剩,正在谈到要走的时候,他们当中的一个年轻人拿着一瓶酒,兴冲冲地跑过来,那瓶酒是从厨房里找到的。“等一下!”他喊道,“这里还有一瓶查尔特勒酒!……啊,这钢琴需要一些查尔特勒酒,那会让它振作起来……好了,现在我们走吧……我们在这儿浪费太长时间了。”

娜娜在梳妆室里把在椅子上睡着的佐爱叫醒。煤气灯还在燃烧着,佐爱打了个哆嗦,帮助女主人戴上帽子,穿上皮大衣。

“嗯,现在好了,亲爱的,我已经都照你的意思做了。”娜娜说,她因为拿定了主意而感到十分轻松,于是用一种突如其来的自信,像说知心话一样对女仆亲切说道,“你是对的,找银行家和找其他人都一样。”

女仆心里很不痛快,因为她还处在半梦半醒之间。她嘟囔着说夫人早在第一晚就应该拿定主意了。然后,跟着娜娜走进卧室,问那两个人该怎么办。她说的两个人,一个一直在是打呼噜的博尔德纳夫,另一个是乔治,他偷偷地溜进来,把头埋进枕头里,最后在**睡着了,他在**的呼吸就像一个小天使一样。娜娜告诉她就让这两个人睡着吧。但看见达盖内走进屋子,她的眼睛又湿润了。他一直在厨房里望着她,现在看起来极其伤心。

“你瞧,咪咪,理智一点,”她说,把他搂进怀里,用各种方法亲吻着他,爱抚着他,“什么都没变;你知道我仍然爱着我的咪咪!……我不得不那么做,不是吗……我答应你以后会有更美好的时光的。明天过来,让我们安排一下时间……现在,快点,给我一个吻,让我知道你爱我……啊,抱得再紧一点!”

她抽出身,又回到斯泰内身边,再次被喝牛奶的念头给缠住了,因此满心快活。现在这座楼里没什么人了,除了德·旺德夫尔伯爵和那个戴着勋章朗诵《亚伯拉罕的牺牲》的那个男人。两个人好像被粘在了牌桌上,他们忘了自己在那里,也没有注意到外面天光大亮,而布朗时伸个懒腰,决定躺到沙发上小睡一下。

“哦,布朗时一定要跟我们走!”娜娜叫道,“我们要去喝牛奶,亲爱的……来吧——你回来时旺德夫尔还会在这儿的。”

布朗时懒洋洋地站起来。这时候,银行家像中风了似的红润脸庞,一下子变得煞白,因为要带着这个胖姑娘,她肯定会碍手碍脚的。但是两个女人已经拉起他的胳膊,不停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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