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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4页)

“当然啦!那是个肮脏下流的地方,”米尼翁说,他似乎很生气,“让一个妓女上台演戏,观众们还要热烈鼓掌,真叫人恶心。过不了多久,演戏的舞台上就没有正经女人了……对,总有一天,我要禁止罗丝上台演戏。”

福什里不禁微笑起来。这时,笨重的皮鞋下楼梯的声响还没有停止,一个戴鸭舌帽的矮个子男人拖着长长的声调说道:

“噢!啦,啦,她长得又矮又肥!可有吃的啦。”

走廊里有两个年轻人,头发烫得十分卷曲,衣着很考究,脖子上套着两角往下翻的硬挺的假领,在那儿争论。其中一个人连声说道:“糟糕透了!糟糕透了!”却没有说出糟糕的理由。另一个人只用一个词来回答:“精彩!精彩!”他也显出一副不屑讲出理由的样子。

“亲爱的,你去看看我妻子在第二幕里穿的服装吧……真是非常下流的服装!”

在楼上的观众休息室里,有三盏水晶吊灯发出耀眼的光芒。表兄弟俩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因为透过打开的玻璃门,可以看见整个顶层到处都是人,从一端到另一端,人头攒动,出来和进去的两拨人像漩涡一样在那里转个不停。但最后他们还是进去了。里面有五六堆人聚在一起,指手画脚地大声嚷嚷着,在混乱拥挤的人群中站得稳稳地,动也不动;其他人则排成长行走来走去,转弯时用脚后跟狠狠地踩在打蜡的地板上。从右边到左边的云纹状大理石廊柱之间,有一些女人们坐在铺着红丝绒垫子的长椅上,用疲惫的眼神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仿佛热气使她们无精打采。从她们背后高大的镜子中可以看见她们的发髻。在房间尽头,酒吧的栏杆前边,有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在喝着一杯果子汁。

福什里到阳台上去呼吸新鲜空气。拉·法卢瓦兹在研究被悬挂在柱子之间,与镜子间隔放置的一些女演员照片,后来也跟着福什里走到阳台上去了。剧院正面的一排煤气灯刚被熄灭。阳台上又黑又凉,他们到的时候还空无一人,只有一个年轻人躲在阴影里,胳膊肘支在右边一个凹陷处的石栏杆上。他正在抽一支烟,烟头在黑暗中闪着火光。福什里认出他是达盖内,就走过去同他握了握手。

“您在这儿干什么呢,亲爱的朋友?”记者问,“把自己藏在犄角旮旯里——以前您在首场演出时,可是从不离开您在正厅的前座位子的呀!”

“我要抽烟,你也瞧见了。”达格内回答。

福什里为了使他难堪,接着故意问他:

“那您是怎么看待这个新星的?……在走廊里,人们对她的评价可不怎么样。”

“呸!”达盖内低声说,“那些肯定是她不肯要的男人!”

这是他对娜娜的才能的唯一评价。拉·法卢瓦兹向前俯下身子,看着下面的大街,在街的对面,有一家旅馆和一家俱乐部的几扇窗子灯火通明;在马路前的人行道上,马德里咖啡馆的桌子旁黑压压地坐着一群顾客。时间虽然已经很晚了,大街上的人群依然拥挤不堪,只能慢慢移动。不时地会从儒弗鲁瓦巷里涌出一群人来;人们在过马路之前总要等个五六分钟,马路上的车辆排成了长龙。

铃声响了一会儿,休息室空了。人们沿着走廊急急忙忙地走着。幕布升起来后,仍有一群一群的观众进来,让已经坐在位子上的人很生气。大家再次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脸上满怀着期待,将注意力重新集中起来。拉·法卢瓦兹第一眼就是看向嘉嘉,可是当他看到原先在露西包厢里的高个子金发男人现在坐在嘉嘉旁边时,他惊呆了。

“你说那位先生叫什么来着?”他问。

福什里起初没看见那位先生。

“啊,是啊,是拉博德特。”他终于看见,开口了,还是一样无所谓的腔调。

第二幕戏的背景出人意料。那是狂欢节时的一个廉价舞场——黑球舞厅,戴着假面具的人们围成一个圈子演唱,伴随着脚后跟踩节拍时的踢踏声。这种对底层生活场面的表演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它给观众带来了不少的乐趣,整个大厅都充满着要求再来一遍圆圈表演的叫声。伊丽丝夸下海口说对人间很熟,结果竟然迷了路,把众神引到了这个舞厅来。众神们进来调查受骗丈夫的控诉,为了不让别人认出他们来,众神们改头换面,化了妆,戴上了面具。主神朱庇特扮成达戈贝尔国王15上场,他把短裤反穿,带着一个巨大的锡皮王冠。太阳神福玻斯16装成有名的隆朱莫驿站的马车夫17,智慧女神密涅瓦则扮成一个诺曼底地区的嬷嬷。马尔斯穿着一身瑞士海军上将的滑稽制服,他出场时,人们发出一阵哄堂大笑,但笑声在海神尼普顿上场时更为热烈,他穿了一件长罩衫,头上戴着一顶鼓鼓的无沿工帽,耳边蜷曲的卷发垂在鬓角处。他趿拉着拖鞋,油腔滑调地说道:

“哈哈!如果你长得英俊,就应该让她们爱上你!”

台下发出“哦!哦!”的叫喊声,女士们把她们的扇子举高了一点以遮住笑容。露西在台边包厢里笑得太放肆了,卡罗利娜·埃凯不得不用扇子轻轻拍她一下,让她安静一点。

从那时起,这场歌剧算是得救了,而且大获成功的可能已隐约可见。这场叫众神的狂欢节,对奥林匹斯山的诋毁,对信仰,对整个充满诗情画意的天界的嘲讽,似乎使观众过足了瘾,连有着文学素养的专看首场公演的那些观众也被一股傲慢无礼的狂热所控制;神话被践踏在脚下,古老的神圣形象全被破坏。主神朱庇特看起来像个傻瓜,战神马尔斯的滑稽可笑则是语言无法形容的,众神的王朝变成了一场闹剧,军队成了嘲弄打趣的笑柄。突然间,朱庇特爱上了一个娇小妩媚的洗衣女工,他们开始跳起疯狂的康康舞18,扮演洗衣女工的西蒙娜把腿向众神之主的鼻子上踢去,用好笑的声音冲着他叫“我的胖大爷!”整个大厅哄堂大笑。在他们跳舞时,太阳神福玻斯请智慧女神密涅瓦喝了好几碗用色拉碗装盛的热葡萄酒;海神尼普顿则笔直地坐在七八个女人中间,她们在请他吃蛋糕。观众们脑中产生了一幅幅暗含着下流意味的画面,那些无伤大雅的话在被正厅观众叫喊出来之后也被曲解成了粗俗的言语。看戏的人们很长时间没有享受过比这放肆的轻浮话语了——这对他们来说是一个无比高兴的转变。

有两个片段在台下热烈的呼声中不得不重演了一遍。开场时演奏的那首华尔兹,就是有着调皮节奏的华尔兹此刻又响起了,把众神送走。天后朱诺打扮成农妇,把朱庇特和洗衣女工逮了个正着,她打了朱庇特好几个耳光。狄安娜意外发现维纳斯要和马尔斯幽会,赶紧把时间和地点告诉了伍尔坎,伍尔坎喊道:“我有一个计划!”下面的戏就不是很清楚了,这次下凡调查在匆忙中结束,朱庇特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王冠也不见了,他宣布说,凡间的女人个个都很甜美可爱,犯错误的都是男人。

幕布落下来了,在观众的欢呼声中,有一些声音猛烈地叫喊着:

“全体演员出来!”“全体演员出来!”

于是幕布又被卷上去,这些艺术家们手拉手再次出现了,娜娜和罗丝·米尼翁一起站在中间,向全体观众行屈膝礼,观众们鼓着掌,雇来捧场的人们欢呼号叫。然后慢慢地,大厅才半空下来。

“我要去问候一下米法伯爵夫人。”拉·法卢瓦兹说。

“好啊——顺便把我介绍一下,”福什里回应,“然后我们再一起下楼。”

但是要走到二楼包厢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楼梯上边的走廊上拥挤不堪。要想从人群间穿过,必须得侧着身子,手肘并用,才能挤出一条路来。那个肥胖的剧评家站在一盏铜灯下面,灯里煤气火苗正亮,正对着包围住他的一圈人评价这部歌剧。他们聚精会神地听着,走过他旁边的人都在互相低声转告着他的名字。根据走廊上传播的流言,他刚才在第二幕演出的时候一直笑个不停;然而,他现在倒摆出了一副严肃的嘴脸,谈论起了品味和道德问题。远处,那个薄嘴唇的剧评家则在显示他的仁慈,可是话语里有着令人不快的余味,就像变质的牛奶一样。

“我说,亲爱的朋友,这个娜娜——她肯定是那晚我们在普罗旺斯街的拐角见到的那个人吧?”

“天啊!您说对了!”福什里叫了起来,“我就说我以前见过她!”

拉·法卢瓦兹向米法·德·伯维尔伯爵介绍了他的表兄,伯爵的态度很冷淡。但听到福什里这个名字时,伯爵夫人抬起了头,谨慎得体地说了几句恭维话,赞美这位记者在《费加罗报》上写的文章。她倚着身前裹着红色天鹅绒的壁架,仪态优雅地移动肩膀,转过来半个身子。他们聊了一小会儿,提到了万国博览会。

“博览会将会异常盛大,”伯爵说道,棱角分明的脸上保持着他一贯的严肃表情,“我今天到练兵场去了,走的时候我已经被彻底震撼。”

“听说还不能准时竣工,”拉·法卢瓦兹壮着胆子议论,“据说那儿的准备工作太混乱了……”

但伯爵严厉的声音插进来打断他:

“会完成的,这是皇上的旨意。”

福什里兴高采烈地讲述他有一天是到那边去寻找写作素材,结果差点被关在正在施工的水族馆里。伯爵夫人微微笑了笑。她时不时地向下面的观众席张望一下,抬起白手套戴到手肘的胳膊,另一只手娇弱无力地挥着扇子。大厅里几乎全部空了,静悄悄的。正厅有几位先生有的在看报纸,有的在接待来问候的朋友,自在的就好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在水晶大吊灯下面,只能听到一些有教养的人低声说话的声音,水晶灯的光线被休息开始后人群走来走去所搅起的灰尘柔化了。门口有几位先生聚在一起,看着那些仍然在座位上的女士们。他们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身体向前倾,露出浆过的白色衬衣胸口。

“我们就等您下个星期二来了。”伯爵夫人对拉·法卢瓦兹说。

她也邀请了福什里,福什里鞠了一躬表示接受。关于歌剧,大家一句话都没提,娜娜的名字也没有提到。伯爵看起来十分庄严的,好像是在行政法院里参加立法会议一般。为了解释他们今晚为何在此,他只简单说了句他的岳父大人喜欢看戏。包厢的门一定老是开着,因为刚才把地方腾出来给来访者的德·舒阿尔侯爵现在回来了,站在外面,他宽沿礼帽下的脸庞柔软白净,水蒙蒙的眼睛追逐着每一个路过的女人,他高高的个子,年纪虽大,却把身子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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