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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3页)

拉·法卢瓦兹正眼都没瞧那姑娘一眼。嘉嘉打动了他,他的眼睛牢牢地盯着她。他发现她仍不失迷人,风韵犹存,但他不敢说出来。

这时候,乐队指挥举起了指挥棒,乐团就演奏起了序曲。观众还在陆续进场,喧嚣声和吵闹声愈演愈烈,这是一群对首场演出情有独钟的人们,总是雷打不动地来看首场公演,他们聚在一起,其中一些像知己朋友一样互相热情地打着招呼。这时候,那些老观众连帽子也不摘,神态自若,不停地寒暄着。巴黎的精英们都倾城而出,聚集在这里,文学家、金融家、风月场的人们都来了。还有一些记者,几个作家,和许多倒票的贩子,而风尘女子又比正经妇女多得多。这是一个光怪陆离、五花八门的花花世界,其中包括着各种各样的天才,而他们的才干却又因各自的恶习而黯然失色。在这个世界里,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流露出一副既疲劳又激动的表情。福什里为了回答他表弟的问题,就把几个专为各家报纸和俱乐部保留的包厢一一指给他看,并把那些剧评家的名字告诉他——其中有一个瘦瘪的人神情冷漠,有着满含恶意的薄嘴唇,另外,他特别指给他看一个壮实的家伙,这个人看起来非常随和友善,正懒懒地斜靠在他旁边一位女士的肩上,并以温和的、父亲般慈爱的眼神深情地注视着这位年轻纯朴的姑娘。

但是当他看到拉·法卢瓦兹向舞台对面包厢里的人鞠躬致意时,就突然停了下来。他非常惊讶:

“怎么!”他说,“你认识米法·德·伯维尔伯爵?”

“嗯!我很早就认识他了,”埃克托尔回答,“米法一家过去在我家附近有一处庄园。我经常去他们家拜访……同伯爵坐在一起的是他的夫人,还有他的岳父德·舒阿尔侯爵。”

他表哥惊讶的样子让他感到很高兴——于是,出于一点点虚荣心——他又告诉他一些细节:侯爵是参议员,而伯爵则刚被任命为皇后的侍卫大臣。福什里这时已经拿起望远镜向伯爵夫人望去,她是一个丰满肥润的女人,有着一头棕色的长发,皮肤白皙,还有一双迷人的黑眼睛。

“你一定要在幕间休息时把我介绍给他们。”福什里最后说道,“我早先见过伯爵,但我想去参加他们家每个星期二接待宾客的招待会。”

从上面几层座位和顶层的楼座传来一片猛烈的“嘘”声。序曲早已奏响了,可是还有人在陆续地进来。迟到的人使得整排观众都要站起来给他们让路。包厢的门一开一合地砰砰作响,走廊上有人在大声争论,谈话声也始终没有停止,就好像暮色降临时,一大群多嘴的麻雀在叽叽喳喳一样,观众席上一片混乱,到处都是人,一个个脑袋在左移右转,一条条胳膊在东挪西放,有些人坐下来,并且想让自己坐得舒服一点,而有些人又一直站着,想最后好好看一眼全场。“坐下!坐下!”的喊声从黑暗幽深的后排座位传来。整个大厅内有一种期望的颤动:他们终于要见到这个有名的娜娜了,整个巴黎已谈论了她足足一个星期!

渐渐地,嗡嗡的说话声停了下来,只是偶尔有几句含糊不清的话语。在逐渐平息的低语声中,在渐渐减少的叹息声中,乐队猛然用活泼轻快的音符演奏起快活的华尔兹乐曲,这曲调里充满了淘气的笑声。观众们像被搔到了痒处般兴奋起来,开始发笑。接着坐在后座前排由剧院雇来捧场的人开始使劲儿鼓掌,幕布缓缓向上升起,开幕了。

“哎呀!”拉·法卢瓦兹叫了起来,他一直在不停地说话,“那儿有一个男人和露西坐在一起。”

他看向二楼右边的台边包厢,包厢前面坐着露西和卡罗利娜。后面,可以看见卡罗利娜母亲的华丽衣装,和一个高个子年轻人的侧脸,他有一头美丽的金黄色秀发,并且衣冠楚楚。

“看呀,”拉·法卢瓦兹坚持着:“露西那儿有一个男人。”

福什里不太情愿地把望远镜对着台边包厢望了望,但他很快又转了过来。

“哦,那是拉博德特。”他满不在乎地低声说道,就好像每个人都会觉得这位先生出现在那个包厢是很自然平常,无关紧要似的。

有人在他们后面喊道:“安静!”他们不得不停止对话。现在,整个大厅的观众都纹丝不动,从正厅到顶座的一排排脑袋全都抬了起来,神情专注。这出《金发爱神》的第一幕背景设在奥林匹斯山3,山由硬纸板做成,舞台侧面有白云漂浮,主神朱庇特4的王座设在舞台的右侧。一开始时,虹神伊丽丝5和司酒童该尼墨得斯6与其他的天国侍从一起,为众神的会议安排坐椅,接着一起唱了一段大合唱。剧院事先雇来捧场的那些人们这时又拍起巴掌来,可是观众们还是有点稀里糊涂的,等着继续看下去。倒是拉·法卢瓦兹为克莱莉丝·贝尼鼓起掌来,她是博尔德纳夫的“小娘儿们”之一,她饰演虹神伊丽丝,穿着一件光滑柔软的蓝色裙子,腰上系着一个巨大的七色彩虹饰带。

“你知道,她必须把衬衣脱下来才能穿上它。”他对福什里说,声音大得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我们今天早上试穿了一下。否则可以看见胳膊下面和背部的衬衣。”

这时,一阵轻颤穿过大厅。原来是罗丝·米尼翁刚刚以月神狄安娜7的扮相登台了。尽管她又黑又瘦,长得像巴黎街头的野孩子般难看,而且无论是脸蛋还是身材,她都和角色极其不符,但她仍然很讨人喜欢,她的亮相仍是十分迷人,这仿佛是对她的角色的一种嘲讽。她上场后的第一支歌是对战神马尔斯8唱的,是在傻里傻气埋怨他,因为他想为了追求爱神维纳斯而抛弃她,抱怨之语并无任何不雅之处,但却充满了暧昧的暗示,使得全场观众的情绪都高涨了起来了。她的丈夫和斯泰内肩并肩坐在一起,得意洋洋地笑着。而当大家非常喜爱的一个大明星普律利埃尔出场时,全场都轰动起来,他扮演的是滑稽的马尔斯,穿成将军的样子,头盔上插着一大撮羽毛,非常显眼,并且拖着一把与他的肩齐高的长剑。他解释说他受够了月神狄安娜,他不喜欢那种高傲自大的女人。于是狄安娜发誓要严密监视马尔斯,为自己报仇。两个人的二重唱被普律利埃尔以好笑的真假反复的唱腔,用公猫发怒似的嗓音滑稽地结束了。他是一个当红的,风流史不断的年轻演员,会说很多能让人捧腹大笑的下流笑话,而且他总是滴溜溜地转着眼珠子,惹得包厢里的女人们发出一片兴奋的尖叫声。

然而,接下来的几场戏让观众们觉得很没意思,热情也就冷却了下来。老演员博斯克扮演无能的主神朱庇特,他把头塞进又大又沉的王冠里,只能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他和天后朱诺9在厨子的报账上意见不一,为了一点家务事而争吵,这才让观众们稍微眉开眼笑了一会儿。可是,出场的众神们——尼普顿10,普鲁托11,密涅瓦12等等——几乎把一切都毁了。观众们越来越不耐烦,窃窃私语声悄然而起,他们对演出失去了兴趣,开始在大厅里东张西望:露西和拉博德特笑个不停;德·旺德夫尔伯爵把脖子伸向布朗时的肩头;福什里呢,用眼角把米法一家瞟了个遍——伯爵看起来非常严肃,好像没听懂那些笑话,伯爵夫人隐隐微笑,眼神似乎沉迷在幻想之中。突然,在这一段寂静之中,那些受雇捧场人的掌声又突然响起来,像一排枪扫射过来一样。娜娜终于出现了吗?这个姑娘可真是让大家好等。

该尼墨得斯和伊丽丝带来了一群凡人的代表,这些有身份和地位的财主全都是带了绿帽子的丈夫。他们来到众神之主的面前,向他控诉爱神,说是她激起了他们妻子过分的热情。合唱者们用单调悲伤的声调唱着,中间夹杂着不时的沉默,他们一个个表情各异,这引起了巨大的滑稽效果。一句响亮的话在大厅里传递和回**着:“绿帽子合唱曲,绿帽子合唱曲!”这句话很受欢迎,于是有声音叫道:“再来一遍!”每一个人都认为合唱者们的有趣神态很适合他们,特别是那个胖得像球一样的男人。这时,火神伍尔坎13怒气冲冲地过来了,要找他三天前出走的老婆。合唱队继续对着绿帽子之神伍尔坎诉苦。伍尔坎这个角色是由方堂扮演的,他是个丑角演员,有一种能马上变得庸俗奇怪的天才本领,他会想入非非,神气活现地装出瘸子扭腰的姿态,擅长打扮成下等人的样子,他以一个乡村铁匠的打扮上场,头上戴着红色的假发,胳膊上画着许多一箭穿心的文身。一个女人很大声地叫了起来:“哦,他可真丑!”其他的女人都笑了起来,拍着巴掌附和起来。

接下来的一场戏似乎显得过于冗长了。朱庇特仿佛永远在召集众神开会,试图满足那些被骗的丈夫们的要求。而还是没有娜娜的影子!难道他们要把她留到最后一场吗?漫长的等待终于把观众们惹火了,嘀嘀咕咕的声音又开始了。

“演得真糟,”一脸红润的米尼翁对斯泰内说道,“观众们一定会好好给她一份见面礼的,你瞧着吧!”

这时,舞台后面两侧的云朵慢慢分开,爱神维纳斯出现了。以十八岁的年纪来说,她身材非常高挑,并且发育得极好,她穿着女神的及膝短袍,长长的金发在肩后披散着。娜娜自信满满地向脚灯的方向走去。她对观众莞尔一笑,唱起了长歌:

“维纳斯在夜晚徜徉……”

当她唱到第二句歌词时,观众们都面面相觑。这是在开玩笑吗?还是博尔德纳夫在标新立异?大家从来都没有听到过如此走调的歌声,而且唱得如此不得法。她的经理说得好,她一唱歌就走调。而且她甚至连在舞台上如何站立都不知道,她的两只手前后摆动,整个身子都摇晃起来,观众觉得很不得体,有失雅观。后座和廉价座里发出“哟,哟”的叫声,还有人吹起了口哨,这时候,前座里响起了一个少年发育期变嗓的声音,一本正经地嚷道:

“太棒了!”

全场观众都把目光转向他,原来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孩子,逃学的中学生,一双漂亮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他一看见娜娜,金发下的面孔就兴奋地红起来。他看见大伙的目光都盯着自己,顿时变得面红耳赤,不禁为自己无意地大声嚷叫而感到羞愧。达盖内坐在他的旁边,笑着打量他,观众也都哄笑起来,心情仿佛也都平静下来了,不想再吹口哨了;而那些戴白手套的年轻先生们,也被娜娜的线条迷住了,个个神魂颠倒,鼓起掌来。

“对!真棒!妙极了!”

这时候,娜娜看见全场人都在笑,自己也笑了起来。愉快的气氛更浓了。这个漂亮的姑娘,自然有她独特的吸引人之处,她一笑,下巴上就出现一个惹人喜爱的小酒窝,她随随便便地等待着,毫无拘束,很快就与观众融洽起来;她眨了眨眼睛,似乎自己在说,演戏的本领连一个子儿都不值,然而,这没关系,她还具备别的长处。她向乐队指挥做了一个手势,仿佛在说:“演奏吧,我的老伙计!”就开始唱第二段:

午夜里,爱神从这里经过……

她的声音仍然是那么酸涩,不过,现在她掌握了观众的胃口,她能使观众兴奋得不时发出轻微的颤抖。娜娜一直满面笑容,这使她的樱桃小口发出光彩,浅蓝色的大眼睛炯炯有神。当她唱到某些比较欢快的歌词时,心里乐滋滋的,鼻子向上翘起,两边粉红色的鼻翼一起一伏,这时两颊上就泛起红晕。她继续摇晃着身体,因为她只会做这个动作。而现在观众再也不认为这种动作难看,男人们都拿起望远镜对准她观看。她刚唱完这段歌词,就发不出一点声音来,她明白自己无法坚持到最后。但是她并不慌张,扭了扭腰,使屁股在薄薄的衣服下露出圆圆的轮廓,然后又把腰一挺,使胸脯向前突出,随后把两臂向前伸去。这时,热烈地掌声从四面响起。她又立刻转过身子,向舞台后部走去,把颈背朝向观众,颈背上铺满棕红色的头发,犹如动物的绒毛;这时掌声变得更热烈了。

这一幕结束时,气氛变得比较冷清。火神打了爱神一记耳光。众神举行了会议,决定由众神到人间去进行一次调查,并且对戴绿帽子的丈夫们作出令他们满意的答复。这时,月神偷听到爱神和战神在谈情说爱,便发誓要在下凡期间继续密切监视他们。这一幕里还有一场戏,由一个十二岁小女孩扮演爱神,她不管对于什么问题,都用呜啦呜啦的哭声回答:“是的,妈妈……不是,妈妈……”朱庇特发火了,他摆出主人的威风,把小爱神关在一间黑洞洞的房间里,让她把“爱”这个动词的变化背上二十遍14。观众对结尾还是颇感兴趣的,那是一场大合唱,演唱者和乐团都演得十分出色。帷幕落下来了,那群雇来捧场的人发出一阵阵猛烈的掌声,想让演员们出来谢幕一次,可是全体观众都站起来了,向门口走去。

人们挤在一排排坐椅中间,互相推推搡搡,交换看法。他们都异口同声地说:

“真是糟糕。”

一个戏剧批评家说:“这出戏必须大大删减。”但是,剧本本身并不重要,人们谈论的重点是娜娜。福什里和拉·法卢瓦兹是头一批走出去的几个人,他们在正厅前座的走廊上碰见了斯泰内和米尼翁。这条走廊又矮又窄,有点像煤矿里的坑道,只有几盏煤气灯照明,人们待在里面简直会窒息。他们在前厅的右边楼梯脚下停留了一会儿,那儿是栏杆的拐弯处,可以保证经过的人群挤不着他们。楼上廉价座位的观众这时正在下楼,笨重的皮鞋声响个不停,一长串穿黑礼服的人流在向前移动;一个女服务员拼命抓住一把椅子,生怕被人推倒,因为她把观众寄存的衣服都堆在上面。

“我认识她!”斯泰内瞥见福什里时大声说道,“我肯定是在什么地方见到过她……我相信是在俱乐部里,她当时喝得酩酊大醉,让人搀扶着。”

“我也记不大清楚了,”新闻记者说,“我和您一样,肯定是在什么地方见到过她。”

然后他压低了声音,笑着又说道:

“也许是在老虔婆特里贡家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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