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手中的狼毫笔,抬起那双熬得有些发红的眸子,深深地看了沈励行一眼。
随即,她什么也没说,起身走到墙角的铜盆边,仔细地净了手,再回来时,便一言不发地拿起筷子,默不作声地将那碗粥送进了嘴里。
这碗粥温热的,带着肉糜的咸香,正好暖了她冰冷的胃。
钟毓灵吃得很快,却并不粗鲁,每一口都咽得干干净净。两个白面馒头下肚,她才感觉自己冻僵的四肢终于回了些暖意。
她将空碗和筷子放回托盘,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沈励行也同样沉默,仿佛他来此,就只是为了送一顿饭。
他端起托盘,转身便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在她身后,狼毫笔尖再次触及纸张,发出细微而急促的“沙沙”声,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春蚕,在吐尽最后一缕丝前,绝不肯停歇。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的光线。
廊下,林景尘正焦急地踱步,一见沈励行出来,立刻迎了上去,目光先是落在他手中空空如也的托盘上,神情明显松了口气。
“沈公子。”
沈励行脚步未停,一边朝外走一边淡淡问道:“饭菜都分发下去了?可有人闹事?”
“都分了,没人闹。”林景尘跟在他身侧,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
沈励行瞥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
“以公子的身份,金尊玉贵,想必京中美人环绕,不知多少人等着巴结。为何要屈尊留在这等腌臢之地,做这些伺候人的粗活?”
林景尘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实在想不明白。他这几日看得分明,沈励行虽未参与诊治,却将所有人的吃穿用度安排得井井有条,甚至连劈柴烧水这等事,都亲自分派。
“公子大可斥巨资,派人送药送粮,已是天大的恩德。实在没必要,将自己也赔进来。”
“您不是大夫,留在这里,一旦染上疫病,便是九死一生。”
沈励行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手中那只被吃得干干净净的白瓷碗,碗底甚至连一粒米都未曾剩下。
夜风吹过廊下,带着远处焚烧尸体后特有的焦糊味,以及浓重的药草苦涩。
半晌,他才用一种近乎平铺直叙的语气开了口。
“他人送来,她未必肯吃。”
林景尘猛地怔在原地。
沈励行却已不再多言,端着托盘,身影很快没入了夜色之中。
独留林景尘一人站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他人送来,她未必肯吃。
就为了这句“未必肯吃”?
就为了让她能顺当吃下这顿饭,他就甘愿留在这朝不保夕,随时可能会被疫病夺去性命的鬼地方?
林景尘望着钟毓灵紧闭的房门,又望向沈励行消失的方向,心中头一次觉得,沈励行对钟毓灵的感情,似乎并非他想的那般寡淡。
此后数日,村中的光景愈发惨淡。
钟毓灵几乎是不眠不休,一张张药方从她笔下诞生,又被她亲手划掉。屋子里堆满了药草,空气中到处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古怪气味。
期间,又有几人没能熬过去,被沉默的村民用草席卷了,抬到空地烧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