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军官食堂里,小伙子们的闲聊也格外让他心烦。自己是奔四十的人了,斯密斯中尉打了多少只田鹬,或者白朗少尉的母马能表演哪些特技,这些跟他又有何相干?饭桌上的说笑打趣甚至让他觉得丢脸。助理军医的油嘴滑舌和低级军官们的满口粗话,他这把年纪都不好意思听了,不过秃顶红脸的老奥多上校居然还开怀大笑。真是不容易啊,这老家伙都听三十年了——都宾自己也听了十五年了,早就听烦了!走出喧闹、无聊的军官食堂,却又掉进团里女眷们的是非口舌中去了!这怎么教都宾受得了,都宾怎能不脸红?
“噢,爱米,爱米,”他暗暗叫苦,“我对你的心意可指九天为证,而你却埋怨我!就因为你我不能心心相印,才逃到这里过这种讨厌到极点的无聊日子。我那么多年的一片真意,而你居然这样来回报我,竟然恭喜我跟那个爱尔兰花痴女结婚,好哇!”
可怜的都宾满腹委屈,憋着一肚子苦水,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凄凉、孤独。他真想就这样结束虚浮空幻的人生,一了百了——在他看来,所有奋斗都没有意义,无法带来满足,而前景是那么黯淡和让人绝望。
当天晚上,他躺在**一夜没睡,只想回家。爱米丽亚的信在他心上留下一片空白。忠诚、深情、矢志不渝的等待,都不能融化她那颗冰冷的心。
“她压根儿不想看到我爱她,”都宾在**辗转反侧,然后干脆自言自语起来,“仁慈的上帝啊,爱米丽亚!你知道吗,这世上我只爱你一个人?然而你对我就像一块石头。你遭到不幸后,因为过度悲伤,生了一场大病,我已数不清有多少个日月悉心照顾你,后来你总算康复,你面带微笑对我说一声淡淡的‘再见’,然后没等我走出去后把房门关好,你就已经忘记了我。”
在廊外过夜的几名土著佣人,看见平时冷静、沉着的少校现在如此激动、沮丧,都不明所以。“如果现在她看到我这模样,会可怜我吗?”他拿出爱米丽亚所有给他的信来一一重读。有些信纯属事务性的,只是涉及到一笔数额不大的钱,都宾使她相信那是乔治生前留给她的,有些是简短的请帖——但凡爱米丽亚写给他的,哪怕只是一张纸片儿,他都完好地保存着。虽然这些信写得都很客气,让人感到的不过是没有温情,冷漠、自私,没有一点希望!
如果在都宾身旁有个知疼知冷的人,能理解他这颗沉默寡言、豁达大度的心,那是多么可贵啊,说不定告终爱米丽亚的统治后,威廉老兄的爱会有一个好的归宿。
不过在这里跟他接近的只有乌黑头发卷成条状的葛萝薇娜,不见得这个花枝招展的女子真心爱慕少校,而是一心要让少校迷上她——这也是一项徒劳和无望的任务,起码从这可怜的姑娘拥有的手法看来可以这么说。她把头发卷成条状,在少校面前显露出她的肩膀,好像在说:“你见过这么黑的鬈发和这样漂亮的脸蛋吗?”她对着都宾笑的时候,要让少校看到她的一口牙粒粒完好,偏偏都宾从不在意这些妙处。就在那一箱新衣运抵驻地不久,正是为了一展风采,奥多夫人和皇家第一团的女眷们举办了一个舞会,招待属于东印度公司的部队军官和基地的文职官员。葛萝薇娜穿上了那件艳光四射的粉红色长袍,虽然少校也去了,但只是垂头丧气地从这间屋子走到那间屋子,完全没注意到她的粉红色的盛装。葛萝薇娜气得要命,故意和基地的青年低级军官挨个共舞,好几回跟他擦身而过,但少校对她这样的表演明显没有半点儿醋意,当骑兵队的班格尔士上尉搀扶着她去吃宵夜时,少校也没有生气。耍手腕没法挑动他吃醋,穿新装、露肩膀也无法打动他的心——葛萝薇娜无计可施了。
这两人每一个都是生动的例子,足见浮世虚妄、人生空幻,他们每人苦苦追求的,偏偏都无法得到。因为这次失败,葛萝薇娜气得哭了。她抽抽搭搭地承认,她在少校身上下的功夫超过了任何别的男人。
“他非揉碎我的心不可,佩琪,”在姑嫂俩不吵架的时候,葛萝薇娜向上校夫人哭诉道,“肯定我的每一件长袍都要改小——看我这样一天天瘦下去,都快变成一具骷髅了。”
不过,她胖也好,瘦也好,微笑也好,哭泣也好,骑在马背上也好,坐在琴凳上也好——反正在少校眼里都一样。
上校吧哒吧哒抽着烟听完这番哭诉后,建议佩琪下次从伦敦定购的新衣里要有几件黑长袍,而且讲了一个神秘的故事:爱尔兰有位女士,在嫁人之前就失去了丈夫,结果无法承受悲伤伤心而死。
少校继续让葛萝薇娜承受可望而不可及的痛苦,不向她求婚,甚至没有任何坠入情网的迹象——就在此时,又有一艘船从欧洲送来了邮件,其中有几封信是寄给这个万念俱灰男人的。那是少校的家信,上面的邮戳却早过这一批邮件上的。都宾少校认出其中一封是他一个妹妹的笔迹,她给哥哥的信,写完一页后总是把纸翻过来再写,一点空白不留,读起来非常费劲,她把所能收集到的坏消息统统放在一起,以同胞妹妹的身份毫不客气地责备他,给他讲大道理——“最最亲爱的威廉”每次读完一封这样的万金家书,总要让人难过一整天。就因为这样,坦白说,这“最最亲爱的威廉”并不急于拆开都宾小姐来信的封蜡,还准备选个好日子,等到有了合适的心情,再来做这件痛苦的事情也不算迟。
另外,大约半月前他写过一封信,责怪妹妹不该告诉奥斯本太太那些捕风捉影的故事,同时,也给爱米丽亚写了回信,让她不要听信谣言,并表示自己不可能会改变自己单身的状态。
收到第二批信件以后过了两三天,少校在奥多夫人家里很高兴地玩了一晚上,葛萝薇娜甚至觉得,她为都宾唱《两河汇合》、《游吟少年》等几首歌的时候,少校比平日听得较为专注,很可惜这是她的幻觉。
其实要说少校在听葛萝薇娜唱歌,也可以说是在听外面月光下胡狼的嗥叫。都宾和她下了一盘象棋(奥多夫人晚间心爱的消遣是和军医玩克立别集纸牌游戏),然后,他向上校一家告辞,回到自己住的地方。
妹妹的信还在桌上,像是在责怪少校不该不予理睬。他把信拿起来,为自己到现在还未拆阅觉得有点儿内疚,打算受一个小时的大罪来拜读他那位妹妹潦草难以辨认的大札……
大约在少校从上校家离开一小时后——奥多爵士已酣然入睡,葛萝薇娜依旧用无数的小小卷发纸把她的黑发一根根固定起来,奥多夫人也已在楼下双人卧室里上了床,把蚊帐放下来遮住她丰满的玉体——这个时候,团长家院门口的卫兵,看见在月光下都宾少校神色紧张、脚步飞快地奔向这边,从岗哨旁边经过,一直走到上校的卧室窗外。
“奥多上校!”都宾拼命喊叫。
“天哪,是少校!”葛萝薇娜说着,从窗户里伸出她那个卷发上夹了许多纸条的脑袋,纸条上毫无疑问写着爱情诗。
“什么事,都宾老弟?”上校问,他以为是基地失火了,要么是司令部下达了开拔令。
“我——要请假离开这里。我必须回英国去——有十万火急的私事。”都宾说。
“上帝啊,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葛萝薇娜想到这里,她头上所有的卷发纸一下子都颤动起来。
“我要马上离开这里,今晚就出发,”都宾还在叫喊。
此时上校已经下床,快走到外面跟和他谈话。
少校刚刚从妹妹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笺上读到这样一段附言,内容如下:
昨天我驱车去探望你的老朋友奥斯本太太。你也知道,自从她家破产以后,一直在那个鬼地方居住。从他们那破棚子(没准儿还不如呢)门上的一块铜牌看来,赛特笠先生现在正在做煤炭生意。那小男孩——你的教子——当然还是那么可爱那么活泼,虽然有点儿早熟,将来可能会很任性,目中无人。
但是,我们照你的意志对他另眼相看,还让他与自己的姑姑见了面。奥斯本小姐非常喜欢他。没准儿,他的祖父——不是外祖父,那个破产生意人都成老糊涂了,而是勒赛尔广场的奥斯本先生——会听从劝告改变心意,承认你朋友的孩子,接受他任性的儿子所生的儿子。爱米丽亚也不会舍不得放弃孩子。这位寡妇已经不再哭丧着脸。因为她快要嫁给一位教士、布拉依顿的堂区神甫之一的平尼先生。这是一门穷亲。但奥斯本太太不年轻了,我见她头上已经有了好多白发,她现在心情非常好。你的小教子在咱们家拼命地大吃大喝。妈妈向你问好,我也向你问好。
爱你的安恩·都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