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走下车,看到的不是荒山野岭的秘密交易。
而是一个为他精心准备的,锣鼓喧天、人声鼎沸的政治舞台。
许东风穿着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胸前戴着一朵不知从哪扯来的大红花,满脸淳朴憨厚地迎了上来。
高建城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又看了一眼主席台上那个用木盒装着,却依然能看出已经有些枯萎的“参王”,锐利如刀的眼神微微一眯。
但他城府极深。
下一秒,他脸上便露出了如沐春风的笑容,紧紧握住许东风的手。
“好!好啊!许东风同志,我代表省革委,代表全省人民,感谢你的无私奉献!”
他非但没有发作,反而走上主席台,当众发表了一番热情洋溢的讲话,高度赞扬了许东风同志的先进思想和北大营淳朴的民风。
台下,掌声雷动,铁盆敲得震天响。
嘉奖过后,高建城亲自将那个装着“枯萎”参王的木盒接了过来,随即话锋一转,仿佛不经意般,满脸“关切”地看向许东风。
“东风同志,我听说前几天,村里出了点事?有个女匪徒潜入你家,被你当场击毙了?”
问题如刀,直指要害。
所有知情的村干部,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许东风却像个受了表扬有些飘飘然的愣头青,一脸嫉恶如仇地大声道:“报告高书记!是有这么回事!那娘们太狠了,想害我媳妇,被我一枪给崩了!咱们北大营,绝不容许这种坏分子破坏我们的大好局面!”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
“高书记,借着您在,我代表我们北大营民兵连,向您提个请求!现在这匪患太猖獗了,我们武器不行啊!您看能不能支持我们一批更先进的武器,我们保证,把北大营打造成铁桶一块,再有坏人来,叫他有来无回!”
皮球,被他用一种最憨直,也最无赖的方式,狠狠踢了回去。
高建城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有了一丝僵硬。
他深深地看了许东风一眼,那眼神,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藏品。
一计不成,再生一计。
他朗声宣布:“同志们,鉴于许东风同志和北大营的先进事迹,省里研究决定,将北大营列为全省首个‘农业经济改革试点村’!”
“我,高建城,将亲自挂帅,督导试点工作!”
这个“天大的荣誉”,让刚刚还在欢呼的村民们彻底沸腾了。
但张二彪和几个村干部的脸,却在一瞬间,变得比死人还白。
这不是荣誉。
这是一道催命符,一个用政策和规矩,能将北大营所有人慢慢勒死的绞索!
高建城带着那根“参王”,在一片感恩戴德的欢呼声中,满意地离去了。
他给许东风,留下了一个无解的死局。
许东风站在原地,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愁苦和受宠若惊,目送着车队远去。
可他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冷。
在那个装参王的木盒底部,一个不起眼的榫卯结构里,他塞进了一粒用磁石粉末混合了熊脂,搓成的,比米粒还小的黑色圆珠。
夜,深了。
许东风的屋里,他拿出自己用一根缝衣针、一小块磁石和一只破碗做成的简易罗盘。
水面上的那根针,颤颤巍巍地转动着。
最终,它停了下来。
针尖所指的方向,不是西北方的省城。
而是正东。
那片地图上都未曾标注,只有一片空白的深山。
许东风的目光,顺着那个方向,落在了地图上一个模糊的地名上。
——白鹿原高级军事疗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