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怎么查他?”刘秀英压低声音。
“不查。”宋清转头去开窗,“查是他求我怕。我偏不查,我让他看着我把布贴他脸上。”
风从窗缝灌进来,带着点港边海味,咸腥里混着机油味。
她看了一眼厂门口正进来的送水车,那车上绑着一桶桶新塑料桶,是成衣车间需要的蒸汽软水备用桶,水车一停,几个装卸工围上去抬水桶,一人抱一个,汗水把背心浸透了半截。
“你通知老于。”她忽然转头,“把清织线这批自产布头库存按产线重新划号。”
“为什么?”
“我要写在箱子外头。”
“写什么?”
宋清低声道了一句:“自产货,不借名。”
“他们说我扰乱市场,我就给他们看,我清清楚楚——每一卷布都不是别人给的。”
她说着已经迈步出了办公室。
门口走廊那块小黑板上,还留着她昨天下午写的红字:
【违封布头,一律退货】
旁边那支粉笔还立在铁盒里。
她走过去拿起那粉笔,照着另一行空白处,稳稳写了七个字:
【自产布,不求人。】
红粉掉落一撮,粘在她鞋尖。
她站了一会儿,手指一抹,抖了抖脚边那点尘。
“你说举报?”她低声说,“那你就盯着看,看我布走多远。”
傍晚五点,太阳还没下山,但天压得闷,厂区东角那条后道窄得像风一吹能掉砖,水泥地早年碎过两次,修修补补就没再铺平,一到下雨就积水,工人私下叫“陷脚洼”。
宋清站在这口“陷脚洼”旁,左手夹着一封打印出的布料异常记录,右手扶着那台仓库卷布称重机的铁架,一页页翻那本旧账。
“你看这里。”她指着其中一行,“1978年秋,编号03,布头脱轨转运,仓储无记录。”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她转头对刘秀英说,“那批货,我们单据盖章全了,送港前却临时换了车,拖走时没人敢认是谁下的单。”
“你现在要查这笔老账?”刘秀英声音小了一点,“都过了七年,港务那边人换了两茬。”
“我不是要他们认,我要自己补。”
宋清说着,把那张记录撕了下来,折两折塞进布样册里。
“你通知车队,给我找个熟人,我要亲自走一趟。”
“去哪?”
“铁道边。”
厂北三公里,有个老货运调度点,叫“老岭口”,原来是供老南线厂区内部拉煤、运钢、调布头的,现在废了,只有一条线还能通,边上那排旧仓也没人用了。
宋清带着刘秀英,蹬着厂里那辆配发的老解放三轮,咯噔咯噔骑了快四十分钟,才晃到了“老岭口”。
一进那片区域,路口就有辆黄色旧面包车歪歪地停着,前脸斜了点,一只轮胎瘪着,后门上还贴着“清织·封布转运”五个黑字,是用黑色邮政胶纸贴的,贴得不平,但字压实。
宋清把车一停,推门下地,泥还没干,一脚就踩出个半寸深的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