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穿着深灰色帆布工装,袖口挽到肘,脚上那双老布鞋底都磨的快见帆布层了,照样一脚一脚地走在泥里头。
后面跟着的是两个设备班的老工,一个叫孙连富,一个叫吴大金,老实的很,平时在车间不吱声,干活倒快,二十年前就是在协力纺织带出来的手。
这会儿老孙手里拎着个煤油灯,走前头照着路,嘴里嘟囔:“这房子三年没烧锅炉了,铁芯子怕是要锈断了。”
“你怕断就把你那喷头头子拆下来上锯床先锉一遍。”宋清跟在后头,“怕烧不起来就找老范借那台风机,咱自己补。”
吴大金在后面背着扳手,走的小心,说:“昨天夜里我们先把热管试通了,一通电就跳闸,估摸着是那块控制板进水。”
“我昨天让电工上了新胶皮,怎么还跳?”宋清问。
“线控里头生虫了,估计是耗子咬穿了绝缘皮。”
“那就今天下午你带人重拉新线,从西口绕开水电分线,再出一根接地。铁钉要大钉子打墙,不准打空砖。”
他们说着话,拐进那间老车间。门口一排风扇吊在那里,扇叶全歪了,像散了架似的垂着。地上一片水泥渍,一脚踩上去都是灰泥味,角落里放着两卷线筒,线头都已经打结成团,像缠在一起的草绳。
车间里最核心的那台布轴机,是宋清去年从一间倒闭厂子里捡来的,便宜买下后一直封在木箱里。
这回她亲自带人抬进来的,三百多斤重,靠人扛进来的时候,几个年轻工人都撑的腰直不起来。
“清线。”宋清没多话,就一个命令。
几个布线工上前,一个人拎着布轴头,另一个在机器底下转轴芯,咔哒一声,旧齿轮卡住了,再一转,铁链转起来的声音“哒啦哒啦”响,像有人在厂房里敲碎玻璃。
“油呢?”她问。
“昨天晚上刚加的。”
“再走五分钟,拉布。”宋清弯腰把卷布轴头拍了拍,一层灰掉下去,把裤脚都蹭花了,她站起身没吭声,只拍了拍膝盖上的粉屑。
锅炉那头,老范带着人早已点火。
火炉门“轰”地一声闷响,锅炉肚子底下那堆老煤还没烧透,但热浪已经扑面出来。锅炉边的水箱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热蒸气顺着管子打出来,穿过车间一角,凝成水珠滴在铁板上,一串串落下的声音像是在下雨。
“咱们这是第一锅。”老范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打样你先给我三个批次。”
“两个颜色,灰蓝一组,米白一组,布面带纹理,不上亮。”宋清把布样拍在他面前的油布桌上,“看好了,跑偏超过一公分,一批全退。”
“行。”老范看了一眼那布样,转头朝他带来的人喊,“开第一轴。”
布轴转动那一刻,宋清站在一米外没动。
轴心带起的动静不大,但传出来那股震动感是她熟的。
她眼皮都没跳一下,鞋尖往前一点,脚下那块地是她前天自己扫过的,灰少了,水少了,她知道地面不滑,适合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