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脚下是双洗的发白的胶底布鞋,鞋帮还有一片灰泥没擦干,楼梯口还有人炒菜,炸豆腐的味儿跟辣椒油搅在一块儿钻鼻子。她没往里看,直接推门进屋,门一合,才脱下外套往墙上一搭。
“回来啦?”陆臻从厨房探出身子,围裙上沾了点酱油,他正在炖汤。
“嗯。”宋清随口回了一句,把合同抽出来压在餐桌角。
陆臻擦了擦手:“今晚吃鸡汤粉条,我加了点莲藕。”他说完顿了一下,“你是不是又签新线了?”
宋清没回答,只把文件袋拉链拉开,又拉上,手指按在那拉链齿上停了一会儿。
“不是新线,是旧账补缝。”她说,“他们不是说我封仓吗?那我就补线给他们看。”
“你这步走的有点急。”陆臻端着汤走过来,“副线还没跑稳。”
“不是我急,是他们催的。”
“谁?”
“申达。”
陆臻没接话,只是把汤碗放下,轻声说:“小心点。”
宋清拿起汤勺喝了一口,汤挺烫,她没出声,只是舌头轻轻一抵牙根,咽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厂办办公室刚开灯,刘秀英就抱着一摞报表冲进来,边走边说:“宋总,南纺协会那边发函了,说是接到多家布商联合建议,要求我厂暂缓签布头协议,理由是‘市场秩序尚不明确’。”
宋清坐在靠窗那张办公桌后,刚翻开手里的布样册子。
“这‘尚不明确’,指的是我一家独大,还是他们一家吃瘪?”
“我看是后者。”刘秀英把文件摊在桌上,“这批所谓的‘建议’,联合签名里,第一家就是申达,第二家就是昌泰。”
宋清把文件往边上一推,起身拎起外套,“中午开会不?”
“今天十二点整,市办那边开协会小组会,说是要‘探讨布源市场结构调整’,点名我们必须到场。”
“开。”宋清话说的干脆,“他们要‘探讨’,我就去‘实锤’。”
“那咱们拿啥去?”
“拿我昨天签的那份合同草稿。”宋清说完就走出办公室。
中午快十二点,她穿着那件深蓝棉布外套,里面一件灰格子立领衬衣,腰间那条旧皮带扣子早就磨亮了边,但拉的死紧。
刘秀英拎着个大号布包,里面全是布料清单、出货发票、仓库进出单。
厂里的那辆老东风轿车早早擦干净了,轮胎抹了黑油,玻璃还贴了个“出口单位”小标志,是去年宋清自己手写画的,管用不管用,反正贴着有底气。
车开进市办时,路边站着几家厂代表,穿的都挺齐整。申达那边来的是市场部老总李延飞,一张圆脸,衬衣鼓的像气球,人话还没说,鞋已经踩上地毯。
“宋总,这么巧。”他故意往前一挡,“又是你?”
宋清一只脚还没踩稳地砖,直接就回了句:“不巧,明摆着你点我来,我不来还以为你心虚。”
李延飞笑笑,手插兜里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