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她拉到自己身前,用那只没有握刀的手,再次扶正了她腰间那枚玄甲护心镜的位置。
两人沿着铁梯,一步步走入更深的黑暗。
铁梯的尽头是刺骨的寒意。
甬道里的腐朽气味被清冽的夜风冲散,取而代之的,是腊梅与寒雪混合的冷香。这里是御花园的西北角,一处专供赏景的琉璃渠,此刻渠上已结了薄冰。
黎音袅的靴底踩在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
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出很远。几只栖息在假山枯藤里的宿鸟被惊起,扑棱着翅膀遁入夜空。
江令舟握紧了刀,将黎音袅护在身后,整个人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环佩叮当。
清脆的玉石碰撞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来人没有隐藏行迹,更像是一场预谋好的登场。
假山后,一道人影缓缓走出。她身披白狐风氅,内着一袭华贵的宫装,珠钗环绕,云鬓高耸。月光照亮她那张娇美却毫无暖意的脸,正是陈清河的义女,如今圣眷正浓的慧妃,陈慧婷。
她的手轻扶着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步态端庄,仿佛真是出来赏雪。只是那发髻上,一枚赤金盘蛇吊坠的蛇眼,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长公主产后虚弱,不在府中静养,倒有闲心深夜入宫,逛这御花园?”
陈慧婷的声音柔腻,吐出的字句却像淬了毒的针。她没有看江令舟,视线径直落在黎音袅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审视。
江令舟向前半步,将妻子完全挡住。他的视线从陈慧婷隆起的小腹滑到裙摆。那里,一抹暗红正在缓慢渗出,在月白色的裙裾上格外刺目。血腥气极淡,混在冷风里,若非他这种常年游走于生死边缘的人,绝难察觉。
不是人血。是鸽血。
“陈姑娘有孕在身,深夜至此,不怕动了胎气?”江令舟开口,刻意将“慧妃娘娘”换成了“陈姑娘”,话里的轻蔑与警告不加掩饰。
陈慧婷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化开,她像是没有听出那份冒犯,手在小腹上轻轻抚摸。“有劳江将军挂心。本宫这腹中的,可是未来的皇子,金贵着呢。倒是长公主,这般漏夜奔波,又是为了什么?”
“你在这里等我们。”黎音袅从江令舟身后走出,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她的出现,让陈慧婷眼中的得意更浓。“长公主说什么,本宫听不懂。本宫只是恰好路过。”
“是吗?”黎音袅的语气没有起伏,“那娘娘发髻上这枚盘蛇吊坠,倒是别致。我听闻,毒蛊门门人,尤爱蛇形图腾,以示尊崇。不知娘娘这枚,是何处的巧匠所制?”
陈慧婷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一道缝。她下意识地想去摸那支发钗,却又硬生生忍住。
“长公主说笑了,这不过是寻常首饰。”
“寻常首饰,出现在我们从密道出来的必经之路上,还真是巧。”黎音袅向前一步,逼近她,“陈清河让你来的?”
“放肆!”陈慧婷厉声呵斥,妃子的仪仗端得十足,“本宫是皇上亲封的慧妃,黎音袅,你不过一个失势的公主,也敢直呼本宫义父的名讳?”
“一个靠着假孕固宠的妃子,也配在我面前提身份?”黎音袅的声音陡然转冷,“你裙摆上的鸽血,是想糊弄谁?还是说,陈清河连这点东西都替你备好了?”
这句话如同一记耳光,狠狠抽在陈慧婷的脸上。她所有的伪装都被撕碎,那份娇美的面容瞬间扭曲,怨毒与惊慌交织。
“你……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传个太医来便知。”黎音袅看着她,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或者,你现在就喊,把禁军都引来。看看是你这个欺君的罪名大,还是我夜闯皇宫的罪名大。”
陈慧婷被她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扶着肚子的手都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