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取过一个小陶碗,小心翼翼地在木榨下接了浅浅一汪,递给那妇人:“先给孩子和你自己润润唇。这油,不比羊奶差。”
妇人双手颤抖地接过,指尖蘸了些许,先是小心地抹在孩子干红的脸颊上,然后才轻轻点在自己裂开的唇瓣。她抿了抿,脸上露出惊喜:“真润!比羊奶还润!”
孩子似乎也觉得舒服,咯咯笑起来。
黎音袅又看向那位老牧民:“老丈,马具要保养,灯也要点。但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见到自己土地上出的油。这第一碗油,我们不急着用在物件上。”她顿了顿,环视众人,“我们先用它,感受这土地的回报。”
她让巴图又接了一些油,分给几个年长的老人和孩子。
“大家尝尝,这是我们北疆沙地上,长出来的甘露!”
众人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蘸取,或抹唇,或轻嗅。那股带着泥土和阳光气息的油香,似乎有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力量。
方才还有些躁动的人群,此刻安静下来,脸上是满足与敬畏。
那先前嚷着要油擦马具的老丈,此刻也咧开嘴,接过旁边人递来的一块蘸了油的粗布,小心地擦拭着自己那副旧马具的皮带。他一边擦,一边笑,脸上的褶子像盛开的**:“这下不怕皮具开裂了!好油,好油啊!”
江令舟倚在榨油坊的门框上,风吹起他衣袍的一角。他看着黎音袅被人群簇拥着,她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人们的笑脸。不知是谁,摘了路边不知名的野花,插在了她的发间。那小小的花朵,在粗布衣衫的映衬下,有一种别样的生动。
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回头。
两人的视线在喧闹的人声中撞在一处。
她的眼底,是藏不住的骄傲与亮采,像这初榨的菜籽油一般,清澈而明亮。这是一种全然不同于战场厮杀后获得的勋功,却同样耀眼。
江令舟心中微微一动。
这就是她用半年时间,在这片北疆荒漠中,硬生生开辟出的……温柔乡。
他想起她曾说过“让他们有饭吃,有衣穿,心才能定”。如今,这油,或许还不能让所有人立刻吃饱穿暖,但它点燃了更珍贵的东西。
“将军,”赵迁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叹,“末将从未想过,沙子里……真能榨出油来。”
江令舟“嗯”了一声。
“那些牧民,现在都把黎姑娘当活菩萨了。”赵迁继续道,“有了这油,往后日子就好过了。”
“好过?”江令舟重复了一句,声音很轻,“或许吧。”他想,这不仅仅是“好过”那么简单。这油,是种子,播在人心里,会生根发芽,长出比油菜更坚韧的东西。
他看着黎音袅又开始指挥众人如何储存新油,如何安排下一轮的压榨。她的身影依旧纤弱,却像一根定海神针,稳住了这片曾经只有绝望的土地。
这片土地,真的能成为另一种边防吗?
江令舟没有答案,但他愿意等下去。
黎音袅似是交代完了事情,又朝他的方向望了一眼,唇边带着浅淡的笑意,旋即转身,继续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