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令舟立刻带人赶去查看。回来时,他眉头紧锁。“塌方量巨大,全是数千斤甚至万斤的巨石,人力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清除。若动用军中携带的少量火药爆破……”他摇了摇头,“山体本就不稳,爆破极易引发更大范围的二次塌方,后果不堪设想。”
黎音袅摊开随身携带的简易地图,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最后停在塌方处旁边一条细细的、标注着“废弃”的曲折线上。“这条古河道,还能不能利用?”她心里想,也许可以绕过这个障碍。
江令舟凑近看了看:“之前派人勘查过。这条古河道废弃已久,淤塞极其严重,几乎与地面平齐。但相比清理那些巨石,疏通这条古河道或许是更快的办法。只是……”他有些迟疑,“改道需要重新挖掘,工程量同样浩大,而且会永久占用沿途不少农田。”
黎音袅:“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通知沿途村庄,做好准备,讲明利害,补偿随后跟上。传令下去,所有人力物力,立刻转向,全力疏通古河道!”
命令下达,工程方向改变。挖掘旧河道比清理淤泥更为困难,但也避开了坚硬的巨石。随着新旧河道的并行疏导,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持续下降。大片曾被淹没的土地终于重见天日,只是地面覆盖着厚厚的淤泥,到处是倒塌的房屋残骸和枯死的树木,满目疮痍。
疫病基本平息,洪水逐渐退去,黎音袅的工作重心立刻转向了灾后重建和生产自救。她组织人手,对幸存的灾民进行详细登记造册,清点人口、损失,然后开始分发朝廷运抵以及她设法筹措来的种子和简易农具。
“活下去,然后才是生活。”她对江令舟说,语气平静。她心里想,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只有让这些人重新拥有土地,播下种子,看到未来的希望,他们才能真正安定下来,南方的局势才能稳住。
分发点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一个穿着半新不旧吏服、脸上透着精明和不耐烦的小吏正在负责登记发放。争吵声很快传来。
“凭什么他家分两袋稻种,俺家就一袋?”一个面色黝黑的汉子质问。
小吏头也不抬,翻着册子:“他家五口人,你家就两口,按人头分的,吵什么吵?”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瘦弱妇人带着哭腔哀求:“大人,我家男人病死了,如今就剩俺娘俩,这一袋种子哪里够种活命田啊……求大人发发慈悲……”
小吏皱眉,挥手驱赶:“去去去,册子上写多少就领多少,规矩就是规矩!”
黎音袅恰好巡视到这里,听到争吵,走了过去。她先是安抚了妇人几句,然后拿起一本登记册翻看,又随手抓起一把旁边袋子里的稻种。颗粒干瘪,色泽暗淡,还夹杂着不少秕谷和沙土。劣质谷种这几个字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她看向那小吏,声音不高:“这些种子,是哪里来的?”
小吏眼神闪烁了一下,连忙躬身:“回殿下,是…是从州府粮库里按规程调拨过来的。”
黎音袅掂了掂手里的种子:“成色如此之差,也能入库?负责此次调拨的官员是谁?把他叫来见我。”她心里想,国难当头,赈灾的种子都敢以次充好,克扣分量。真是烂到根子了。不严惩不足以平民愤,更会毁掉重建的根基。
她当即下令,暂停此处的种子发放,派亲卫带人前往州府查验粮库记录和剩余种子。同时,命令将所有已运抵的种子全部开袋检查,不合格的一律封存。不足的部分,先从军粮中调拨一部分应急,必须确保发到灾民手中的是能种活的良种,且分量公平。小吏吓得面无人色,瘫软在地。
与此同时,帮助百姓重建家园的工作也艰难地开始了。士兵们放下武器,拿起斧头、锯子,帮助灾民清理废墟,搭建临时的窝棚。他们从废墟中收集还能使用的木料、砖石,但缺口巨大。修复房屋的进度,比疏浚河道还要缓慢。材料匮乏,成了最大的难题。
日子在忙碌、焦虑和一点点希望中一天天过去。河道渐渐恢复了旧貌,奔流顺畅。被淤泥覆盖的田野上,星星点点地冒出了脆弱的新绿。倒塌的房屋旁,也开始竖起一些歪歪扭扭但充满生机的新的木梁。
百姓们见到黎音袅和江令舟时,眼神不再是最初的麻木和怀疑,而是充满了真切的感激和敬畏。不知从何时起,他们开始私下称呼黎音袅为“救命的长公主殿下”,甚至有人偷偷叫她“活菩萨”。
黎音袅听到这些称呼,内心并无多少触动。她心里想,这点刚刚萌发的生机,实在太脆弱了。柳成峰在京城布下的棋局,诡谲难测的朝堂风波,蠢蠢欲动的南方叛军,还有那远在西域的楼兰……任何一个地方出现变故,都可能让眼前的这点微末希望,瞬间化为泡影。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黎音袅站在一处刚刚搭建好框架的房屋地基旁,看着不远处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正小心翼翼地将几株青菜苗插进屋前刚清理出来的一小片泥地里。
江令舟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边,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没有说话。
黎音袅收回视线,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在洪水中浸泡、已经有些腐朽的木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