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才见黎音意扶着丫鬟转过游廊。胭脂红织金裙倒是鲜亮,偏那张脸敷着比墙灰还厚的脂粉。
黎音袅掐着时辰迎上去说道:"三妹这身打扮,倒像新嫁娘赶吉时呢。"
黎音意喉头一哽,心虚的说道:"晨起给祖母供佛果时沾了香灰……"
黎音袅上前想要关心"可要请太医瞧瞧?这粉都卡进颈纹了。"
话尾恰好散在乐师换调的间隙,前排几位夫人搁下了茶盅。
老夫人正捻着佛珠朝这边望。时姨娘急得扯断两缕穗子,忙推了推女儿后背:"意儿前日新谱的曲子,连教坊司的琴师都夸……"
桐木琴弦映着黎音意额角的汗珠。本该是《长生乐》的泛音,此刻活像被掐住脖子的老鸹。第二段轮指时,她抹了脂粉的颧骨突然抽搐,琴面上"铮"地溅开几点猩红。原是挠破了昨夜刚灌过脓的疹子。
宾客们面面相觑,有的人还小声道:"三小姐今天怎么了?从前听她弹琴可不是这样的。"
黎音意额头渗出细汗,因为脸上痒得她快要抓狂。她终于忍不住,抬手抓了抓脸颊,结果一块脂粉掉落,红肿的皮肤一览无遗。
有眼尖的夫人惊呼出声:"三小姐的脸怎么了?"
黎音意慌乱地低下头,却又忍不住去挠另一侧脸颊,结果越挠越多的脂粉掉落,露出更多红肿处!
宴席上的宾客顿时一片哗然。
时姨娘面色难看,急忙上前想要带走黎音意:"音意身子不适,先回去休息吧。"
黎音袅满脸关切地走上前:"三妹这是怎么了?脸上怎么起了这么多疮?莫不是得了什么恶疾?"
这一问,正中黎音意的弱点。自幼以美貌著称的她,最怕的就是毁容。如今当众被揭穿,她再也忍不住,掩面痛哭起来。
宴会场,纵人一并尴尬。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镇定:"音袅,还是你来表演一曲,给大家助助兴。"
黎音袅优雅起身,缓缓来到琴前:"既然如此,袅儿就献丑了。"
琴声响起,一曲《平沙落雁》行云流水般从她指尖流出,引得满堂喝彩。
紧接着,她应宾客要求,即兴作画、吟诗,甚至连别人提出的棋谱难题都能迎刃而解。
"万万想到大小姐在道观里竟学得如此多才艺!"
"这等琴技,恐怕连京中名师都要自叹不如!绝了!"
"怪不得侯爷把她接回来,这般才情,若是一直埋没在道观,岂不可惜?"
赞誉之声络绎不绝,黎音袅却表现的谦逊有礼,越发惹人喜爱。
时姨娘立在廊柱旁,指甲几乎掐进木头里。她苦心栽培的庶女向来是侯府明珠,今日竟被那个在道观养了八年的嫡女抢尽了风头!
屏风后传来窸窣响动,黎音意正死命揪着帕子。她脸上红疹火烧火燎地疼,偏那贱人还在前厅抚琴作画,惹得满堂喝彩。指甲刮过溃烂的皮肤,她喉头涌上血腥气:"黎音袅,早晚撕了你那张假惺惺的皮!"
老夫人拄着鎏金拐杖,目光追着穿梭敬茶的少女。
三年前接回这丫头时还瘦得像只病猫,如今倒显出几分她娘当年的风姿。
云锦捧着铜盆进来添水,见自家小姐正对镜卸簪,她说道:"三姑娘院里闹了半宿,说是脸上要留疤呢。"
黎音袅不急不忙的说:"急什么。"
铜剪咔嚓绞断烛芯,满室陡然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