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座内,先前怒斥他的中年人余怒未消,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对着同桌和邻桌拱了拱手:“诸位!扰了各位清净实在抱歉。但此事我实在忍不下去,我认为沈家如何,自在百姓心中。今日顾首辅大开沈家府门,那些躲在阴沟里放冷箭的鼠辈,终究都会有报应的!”
不同于市井的喧嚣,此刻的御书房中,弥漫着另一种沉重。
奏折在御案一角已经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最上面摊开的那份,是顾砚之亲自呈上的沈府清点记录,记载详细,笔笔分明。
另一摞,则是以王雍鸣为首,数十名官员联名的奏疏,要求严惩沈家,以正国法纲纪。
萧承煜背对着御案,静静立在窗棂前,夕阳的光辉透过窗格,在他脚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窗外是层叠的宫阙飞檐,是这金碧辉煌的皇宫,亦是他挣脱不掉的牢笼。
许久,萧承煜才缓缓转过身,那张英挺轮廓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疲惫和茫然。
他的目光掠过那两份奏疏,最终落在侍立一旁的内侍总管徐公公身上。
“你说。。。朕是不是。。。做错了?”他像是在问徐公公,又像是在问自己。
“朕自登基以来,不敢有丝毫懈怠。只想着继承父皇遗志,做个明君,守住江山。”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可结果呢?朕连一个为国操劳半生的臣子都护不住,连一个后院只能种菜养鸡的清官家门楣都保不住!”
他的声音中带着再也压抑不住的愤懑,回**在空旷的御书房内。
“朕这道赦免的旨意,原想着是给他一条生路,没曾想,都成了架在他脖子上的刀。朕。。。朕竟成了那个递刀的人吗?”
萧承煜颓然地坐回宽大的龙椅,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龙椅冰冷坚硬,硌得他生疼,这象征着至高权力的位置,此刻只让他感到刺骨的寒冷和无边的孤寂。
徐公公一直垂首侍立,此刻闻言,腰弯得更低了些。
他年少时伺候先帝,后奉先帝遗旨侍奉新皇。在这皇宫中已沉浮数十载,自是明白此刻皇帝心中的纠葛。
他静默片刻,才缓缓开口:“陛下也切莫自责,这世事如棋局,非一时一人之力可扭转乾坤。”
徐公公抬起眼皮,目光飞快地掠过眼前这位年轻帝王痛苦的脸庞,又迅速垂下,
“事关沈相,老奴在此也斗胆说一句,陛下当初的恩典,是出于仁心,是圣君之举。只是这朝堂之上的风浪,从来就不曾停歇过。有些人,见不得沈家好,更见不得陛下身边有真正可用之臣的。”
他微微叹了口气,带着试探的语气说道:“陛下,或许有时候。。。退一步,未必不是保命之道。那刑部官房舒坦些,可暗箭也更难防。诏狱虽深,却铁壁森严,也算得上是最稳妥的地处。至少能让沈相少受些折磨,得上一时喘息。”
“呵。。。”萧承煜喉间溢出几声苦笑。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帝王的冷静和决绝。
他伸出手,抓起了御案上的朱笔。
悬在奏折上方许久,最后终是落了下去。
‘览奏:沈万亭身负重案,虽伤重,然干系重大,不可轻纵。着即移送诏狱,严加看守,待伤情稍稳,再行详审。’
“传旨。。。刑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