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在满殿死寂、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在珠帘后那道冰冷玩味的视线注视下,在御座上那年轻帝王压抑着狂怒的沉默中——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重重敲击在所有人的心弦之上!
镇北将军沈知修,这位曾于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令漠北闻风丧胆的少年将军,双膝直挺挺地跪倒在了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之上!
他头颅低垂,散落下来的几缕黑发遮住了他的眉眼,只有那紧握成拳、青筋暴突、因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颤抖的双手,暴露了他内心的煎熬。
少年将军半生傲骨,睥睨沙场,视死如归,在此刻被彻底碾碎。
金殿之内,死寂如墓。
沈知修双膝跪地的声响,仿佛还在空旷的殿宇间回**,撞击着每一根神经。
他低垂着头颅,玄铁重甲的冰冷光泽映着殿内摇曳的烛火,却照不进他此刻一片死灰的心。十余名褴褛苦主悲怆的哭嚎虽已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暂时噎住,但那一声声控诉,早已将他钉死,丝毫动弹不得。
珠帘之后,那串价值连城的翡翠佛珠,在保养得宜的指尖下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嗒…嗒。。。”声。
太后慵懒闲适的姿态未变,只是捻动佛珠的指尖,在沈知修跪倒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皇帝啊。。。。。。”太后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副慢条斯理的腔调,却比先前更多了几分寒意,
“瞧瞧,哀家方才说什么来着?这沈家,果然是将门虎女,家风彪悍得很呐。”
她刻意拖长了“将门虎女”和“彪悍”几个字,尾音上扬,带着赤裸裸的讥诮。
“沈万亭,身为统帅,治军不严,纵容手下喝兵血,饿死边关忠勇将士,动摇我大冀国本!而这沈知修身处其中,助纣为虐,瞒而不报!如今真相大白于,他倒好,不寻思着如何以死谢罪,以慰那些枉死将士的在天之灵,反倒先跪下了?这跪的是谁?跪的是陛下你的仁德?还是跪的他沈家那点摇摇欲坠、早已被玷污殆尽的所谓清名?”
萧承煜想厉声呵斥,想拂袖而去,想反驳几句话来堵住那珠帘后源源不断喷出的毒液!
可他不能。
他手中没有实权,只是一个被架在龙椅上的傀儡罢了。。。
太后垂帘,党羽遍布朝堂,根基深厚如参天古树一般。此刻若强行出头,只会引来更猛烈的攻讦,将本就处于风口浪尖,稍得喘息的沈家,彻底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自己也可能被扣上“昏聩护短”、“不恤民情”的帽子。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和屈辱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顾砚之。
顾砚之依旧垂着眼睑,玉色的指节松松地拢着那柄折扇,姿态闲适得仿佛置身事外。
然而,就在萧承煜求助的目光扫过的瞬间,顾砚之那浓密的睫毛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没有言语,也没有动作。
只有一道极其短暂的目光,精准地撞入萧承煜焦灼的眼底。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清晰地向萧承煜传递出两个字:隐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