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漾站住了,回过头看他,苦笑道:“我自己都不晓得跟他说什么,你能跟他说什么?”
秦飞一怔,他能说什么,赵东南又能保证什么?柳漾说了谢谢:“我妈说,两口子的事,得两口子自己解决,所以她没回去跟我住,免得越搅越乱。”
秦飞不做声了,陈玉兰倒是言行合一,她不让柳漾干涉她,她也不干涉柳漾,他一个外人更说不着。两人继续一前一后地走在田埂上,柳漾说了向雨恬去医院找她的事,也说了那条短信,问:“你不用考虑我的感受,说实话,换成是你,你也控制不住吧?”
秦飞摇头:“不见得。跟你说过,不是所有男的都喜欢那个类型的女人,我客观上承认她是长得漂亮,家境也好,但总觉得跟她不是一路人,估计跟她没什么话说。”
柳漾说:“长得漂亮,家境也好,还卑微地喜欢你,但你媳妇长得一般,家里穷,还是个母老虎,动不动跟你吵架,你还能客观考虑问题吗?”
秦飞啪地拍了一下她的头:“你是不是又嫌自己不温柔?还母老虎?!跟你说了,不管你温不温柔,赵东南都不能犯错。”
柳漾说他是局外人,不知她有很多做得不好的地方。这些天,她反思过,赵东南从去年起,工作就不顺,自己却连句温言软语都欠奉,每次和张玢争执,都一味让他哄劝,待他实在不好,但那个小女孩无怨无悔地倾慕他,为他的事业着想,赵东南血肉之躯,她再不改,就自毁长城了。
秦飞怒了,让她克服遇事先自我反省的毛病,更不用设身处地换位思考:“他怎么不先找自己问题?他工作出了事故,不是你造成的,他妈和你吵架,他维护你是天经地义的,不然他结婚干吗,跟他妈过一生好了。”
柳漾被他骂得心里舒坦了些:“维维也是你这个观点,她说我什么都没做错。”
秦飞说:“本来就没做错,我真搞不懂你,平时看着不呆,婚姻问题上脑子一团浆糊。我问你,赵东南是看中你脾气好,才跟你恋爱结婚吗?”
柳漾说她的脾气没好过,秦飞笑道:“那就对了,你脾气不好,你有数,他也有数,既然能在一起几年,可见你脾气不好不是问题。他到现在突然嫌你脾气不好,只能说明他对你有意见了。他对你有意见,你还替他着想,我看你脾气好得不得了。”
柳漾笑起来:“他倒没嫌我脾气不好,是我自己在找问题。”
秦飞虚晃一拳:“所以你有病。你是受害人,感情出了问题,纯粹你倒霉,不用在自己身上找问题。记住,犯原则性错误的是他不是你,主导权在你手上,你想要他就要他,不想要就踢出去。”
秦飞看待问题大而化之,柳漾很受用,咂摸了一下,突然想到两家人的恩怨,问:“我爸和你妈当时是怎么开始的?”
秦飞说是安装空调认得的,柳漾说:“我妈想不通我爸为什么变心,你妈跟你说过没有?”
冯鹃只说是互相勾搭,没说过详细经过,秦飞想了想:“可能就一点,我妈和你妈是两个人。”
柳漾不问了。天下失和的夫妻千千万,但问题不过就那几个,赵东南跟她坦白过如何跟向雨恬熟识,可那只是走得近的同事的开始,男人和女人的开始呢,始于哪一道眼神,哪一回心知肚明的笑容?
知道了又如何?不想离婚,惟一能做到的是忍住倾诉和抱怨。柳漾转而问起火锅店生意,秦飞说接了几十桌各单位的团年饭,从今天到大年初六的桌位也都订出去了,多以家庭聚餐为主,照这个势头来看,说不定本月就能实现首次盈利。
柳漾听了眉飞色舞,秦飞忍不住笑,她居然很关心冯鹃的生意,可能因为柳俊杰是她弟弟,嘴上说不认,但他看得出来,别说柳漾了,连陈玉兰对柳俊杰也没有敌意。
这对母女心地很善良。可是男人负不负心,跟女人善不善良没关系,而且越是善良,他们可能就越放肆。秦飞暗忖,柳漾说过,不理解父母复婚,但接受,她对赵东南也是吧,不理解,但接受。可是以她的性格,哪是那么好真正接受的?
柳家人留秦飞吃团年饭,秦飞婉拒了,他得回火锅店给冯鹃帮忙。入夜,母子俩在后厨吃东西,秦飞想到柳漾问过的问题:“老柳为什么找你出轨,家里那个哪里不好?”
冯鹃问过柳志华,柳志华说陈玉兰人很好,她拧他的腰肉,问:“这事呢?”柳志华说也很好,冯鹃踹他,他才承认不比跟她更好。
有些话跟小辈说不合适,冯鹃跟秦飞说没别的原因,老夫老妻,不新鲜了,人都喜新厌旧,区别在于有的人讲良心,有的不讲,不讲良心的人就换人。秦飞问到她脸上去:“那为什么找你,不找别人?”
冯鹃啐他:“你是想说你妈配不上他?”
秦飞说不是,冯鹃说:“可能是我这个人比别人大胆,给了他贼胆。”
秦飞哈哈笑,细想有道理。一个人非得到了跟伴侣过不下去才出轨吗,好像不是。至于为什么是这个人,不是那个人,似乎也说不清,太复杂了。
下午4点多,柳家人开吃团年饭,柳俊杰拍了很多视频,冯鹃忙到夜里快11点,才腾出手点开来看。视频里,柳俊杰讲解这桌菜是大伯母和堂姐主厨,大伯贡献的是板栗烧仔鸡和油煎糍粑。桌上有一只汤碗,镜头停留了几秒钟,柳俊杰说:“这是陈阿姨做的鸡汤炖鱼面,好喝。”
冯鹃嗤了一声,卖相不佳,口味好不到哪里去,儿子在说客套话。柳志华说过,陈玉兰做饭水平不如她。
视频拍到了餐桌背后的电视柜,花瓶里插着一枝沉甸甸的柿子,以及几枝灿烂的梅花,柳俊杰讲道:“柿子是陈阿姨摘的,她说梅花和柿子合在一起叫没事,来年不图别的,惟愿一家人太平无事。”
冯鹃按掉了视频。去年这个时候,坐在这张桌前吃团年饭的人是她,往年都是她。她跟柳志华婚后,每到过年,柳志华就带她和柳俊杰去山上剪几枝蜡梅扛回来,文绉绉地吟诗:“山家除夕无他事,插了梅花便过年。”当时冯鹃还笑他跟个文人似的,他不在了,她才意识到,无他事,是最大的福气。
柳志华也曾拍拍陈玉兰的肩膀,再摸摸柳漾的头,说她们是他的梅妻鹤子吗?同一套话,对两个人说,这男人死就死了吧。冯鹃拧开灶台上的一壶佬米酒,一气喝光一大杯,又倒了一杯。
电信公司春节假期放得晚,赵东南是请假来吃柳家团年饭的,下午饭桌上,当着全家人的面,柳漾平平静静,赵东南为她夹菜舀汤,她安之若素。饭后赵东南给小辈红包,小辈们推让,她笑眯眯地让他们都拿着。
柳俊杰也领到红包,坚决不要:“我们是同辈。”
柳漾说:“你六月就要考中学了,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