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说着话,两人已经走到了周家的门前,佣人的王妈早就在门前候着,看见周吉安到家,自然是高兴地不得了,只是她还看见一旁的张敬之,脸上多出了几分的尴尬。
周吉安的母亲不喜欢张敬之,因为她一直认为周吉安七年前抛妻弃子,一个人跑到对岸说是要博个功名,甚至连发妻的病亡,到父亲病重乃至过世也没有回来看一眼,张敬之这个穿着长衫的同学,是有很大责任的。
她甚至一直认为周吉安在家里上了私塾却要考什么功名而不继承家业,全是张敬之的怂恿,结果到头来,也只混得个秀才,更别说如今废科举的事早已是传得沸沸扬扬。因此,哪怕是周吉安想留张敬之今晚在家里吃顿饭,也不是个容易的事。
张敬之当然知道,于是也不待周吉安三番两次的挽留,便先行告辞了。
张敬之走后,王妈没有把周吉安领进里屋,而是带到了祖堂,周吉安的母亲李氏已经在那候着。
“母亲安好。”
多年未见,岁月在周老夫人的面上留下了厚重的痕迹,周吉安知道母亲的用意,他二话没说,便主动跪到在了祖堂的牌位前。
周老夫人没有表现出高兴,也没有过多的苛责,近乎严厉的脸上只是絮絮地说起他离家后这几年来发生的事,从他指腹为婚的发妻病逝到家业的衰落,再到三个月前父亲的病故。
周家在青河岛上算是一处大户,祖上本以造船为生,到周吉安这代,外头又兴起了轮船,现在船基本不造了,仅有手中数条好船,光是渔工也有近三十口人,自然还是有地位的乡绅,周吉安又是独子,家中望他能早继家业,可他在外回信偏想博得功名,一走便是数年。
当然,他父亲的安排,使他娶了个没有感情的女人或许也是一大诱因,但至于是不是,也只有周吉安自己心里明白。
据说他本是打算不考中个举人也不回到家中,却不料时局多变,袁世凯张之洞联名的奏折打破了他的旧梦。
按理说,周吉安也并非循规蹈矩守旧的人,出路也是有的,他在外头也确实在参与着一些事,只是没想到,恰好此时周吉安收到父亲病笃的家书,然而不及他有所反应,病故的家书又到。
十八岁开始,十年三考科举,也不过是最初中了个秀才,他也因此有了借口离开这个小岛,可是往后的举人,跟他也没有关系了。如今妻子早逝,父亲又病故,家中只剩老母与不到十岁的女儿,能指靠的,确实只剩他一人。
从外人眼里看来,科举的取消,家道的中落,似乎都是周吉安难过的坎。颓然间,只留一声叹息,十年间散出的钱财,结识的江湖,也随之消散。
再回岛上,不觉已是人面全非。
母亲的话,在信里其实都有提及,所以周吉安实在没有心再听,恰好这时候,王妈领着周吉安的女儿周青玲来到了祖堂的门前。
“别怕,那是你爹。”周吉安回过头,是王妈拉着他的女儿。
周青玲看见这个颇为陌生的男人,一下子又躲在了王妈的身后。
对于周青玲不肯叫周吉安一声爹的原因,除了生分以外,还有一个原因是,周青玲是个哑巴。
倒不是天生的,据说是在她两三岁的时候,周吉安要离家的前夕,夫妻两大吵了一架,被周青玲给撞见了,不久后她的母亲便病逝了,因此受了刺激。但也有一说是,周吉安离家不久后,她母亲便服毒自尽,她也不慎喝了毒药导致说不出话来,只是周家故意说她是病亡。
而这些多年前的事,也早已是盖棺定论,无从查证。
总之,这么多年下来,小女孩愣是一句话也没有再说过了。
小女孩长得伶俐可人,比起生母,更像周家人,但她却对周吉安没有什么印象,自然显得紧张又生分。
其实周吉安何尝又不是这样呢,如果从多种感情里挑选一种他心里目前最恰当的来说,应该是一种亏欠感,因为他从孩子出生后,就甚少对她有过关照,至于别的亲情、内疚都要更靠后一些。
“好了,起来吧,时候也不早了,王妈,开饭吧。”
最后,还是老母亲的一句话,打破了父女二人的僵持。
晚饭的时候,王妈烧了一桌周吉安曾经爱吃的菜,她悄悄告诉周吉安,都是老夫人提前好多天便安排下来的。
一家人在饭桌上虽然没说上几句话,但是周吉安还是得到了一种久违的安心,他因此也得以顺势为女儿夹去了一夹子菜。周青玲愣了愣神,又眼巴巴地看向她奶奶,似乎是在求助。
“快吃吧。”
在得到老人家的许可后,她才连同饭菜一起送到了嘴里,最后还是冲她的父亲咧嘴一笑。
仿佛到了这一刻,周吉安才终于有了一种当上了父亲的感觉。
那是一种异样的感觉,不过他并不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