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荀学一旦发展起来,程朱理学精心构建的三纲五常伦理体系,也将彻底在荀学的冲击下分崩离析。
荀子认为礼是人为的约束规范,而非神圣不可侵犯的天理,这一主张将彻底改变现如今大明朝的社会面貌。
举个例子就清楚了。
在家庭关系方面,妇女解放运动将蓬勃兴起,寡妇再嫁不再被视为失节,贞节牌坊或被推倒,或改建为传播荀学的劝学堂。
这像话吗?
女子就该保持自己的贞洁,凭什么再嫁?
宁可死,也绝对不能再嫁!
而秦淮河畔可能出现女子结社论政的奇观,程朱理学强调女子无才便是德,现在突然发生这般巨大的改变,大明朝能不混乱?
还有性善论和性恶论,若是真的采用荀子的思想的话,那么子女可以堂而皇之地援引人性本恶的理论拒绝赡养父母,父慈子孝的传统美德沦为笑谈,甚至说君臣关系,都会产生异化;大臣们不再对皇帝保持绝对的忠诚,反而会公开批评其德不配位;而皇帝面对臣下的不敬,很可能使用廷杖等暴力手段维持权威,最终形成恶性循环。
地方治理同样难以为继。
知县被百姓讥讽为不过一凡夫俗子,差役们拒绝执行那些不近人情的法令,整个官僚体系的运转陷入瘫痪。
“殿下。”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又有一名文官站了出来。
此人是户部尚书郁新。
很明显。
他以及包括他所在的家族,也是程朱理学思想的受益者。
朱允熥更是想起来了,就是这家伙非要让自己拿出来攻打鞑靼、瓦剌之时,能应对漠北寒冷气候的方法。
真是个畜生。
郁新站了出来,他淡淡的扫了朱允熥一眼,随即道:
“殿下,若推行荀学的话,那我大明朝的地方秩序也将彻底失控,因荀学法重于礼,这种主张就会使得宗法制度的全面崩溃,进而引发地方治理体系的瓦解。”
“甚至说,在大明朝的各个地方,特别是小型村落中,族长们再也不能以伤风败俗为由惩治族人,维系基层社会秩序的族规家法沦为废纸。分家析产纠纷因此激增,原本通过宗族调解就能解决的矛盾,现在不得不诉诸官府。祠堂这一宗族权力的象征场所也将发生功能异变,庄严的祖先祭祀仪式被简化,甚至沦为赌坊、市集之类的世俗空间。”
“这,难道不是我大明朝的一种退步?”
“甚至,豪强地主可以肆无忌惮地兼并土地,并以人性逐利的理论为自己开脱;官府若试图干预,他们会振振有词地反问荀子都说人性本恶,我等追求利益有何不可?失去宗族庇护的小农要么沦为佃户,要么成为流民,最终可能催生出农民领袖,又会使得里甲制度名存实亡,百姓拒绝服徭役,理直气壮地宣称’荀子曰,人性好逸恶劳’;保甲连坐法难以推行,乡约教化彻底失效,《吕氏乡约》被弃如敝屣,乡饮酒礼无人参加。”
“殿下,可想清楚了这种种后果?”
两位当朝六部尚书,两位当代堪称理学宗师一般的人物,此时算得上是共同对朱允熥出手了。
所有人都看向朱允熥。
想清楚。
朱允熥到底准备该如何应对。
毕竟,若论说的话,估计没有人能说过任恒泰和郁新啊。
而朱允熥,表现的很平静,他看着两人,随即便言道:
“其实你们所担忧的,我基本上清楚。”
“这些问题确实存在,可却被你们无端的给夸大了而已,你们之所以站出来说这些,不就是一旦荀学推广起来,你们个人以及家族,都会遭受到毁灭性的打击吗?”
“在这里,和我冠冕堂皇的说这些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