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迷离二十态 厉色（第1页）

迷离二十态厉色

在农村，孩子长到四、五岁以后就很少有和父母撒娇的机会了。如果跌倒了，那就自己爬起来，而且不准哭，哭了，兴许会招来一顿打呢，这种肢体上的远距离孕育出来的是一种默默的爱。

我没有回头，努力的往灶膛添着柴禾，火越烧越旺：“妈，没事儿的，我过了年就可以挣钱了。”话虽如此，我心里却无分毫的把握，未来就像一个黑洞洞又不得不钻的洞口一般摆在面前，恐惧和担忧是不必说的，而这一切能承担的也只有自己而已。

饺子包好了，整整齐齐的放在用秫秸杆扎成的篦子上，那些还泛着青绿色的秫秸，精细且均匀，扎好后被裁成圆圆的形状，饺子也要绕着圈的摆在上面，像和美的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一样。

一大锅水被烧开了，来吃饭的人还没有踪影，母亲又将一个个饺子原地拿起蘸上白面再放回去，饺子如果粘在一起，煮出来就容易破，没了滋味儿。

“哎呀！”母亲重重的拍了一下带着面的双手，空气中就飞满了白色的粉末。

“妈！怎么了？”我被吓了一跳，连忙跑到母亲跟前。

“这两趟儿饺子面对面了，这团圆的日子多不吉利。”我顺着母亲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在同一环上的一圈饺子是腆着肚子面对面在一起的。

“妈，没事儿，把它们返过来就行了。”我一边说一边动手把饺子一个个调了个个。母亲一边继续忙着手里的活儿，一边仍旧喃喃的自责着，额前的一缕头发不知是挂了面还是已经花白了，随着她拿饺子——蘸面——放回原地的动作一飘一飘的，人老了，唠叨、自责、不中用的话语日渐多了起来，听上去的叹息，实际是对儿女们成长的肯定，也是一种希望被呵护的要求。

正午时候，太阳终于露了露头儿，大静、小静陆续回来了。大静仍旧是那幅爱搭不理的样子，端着满满一杯热水一边吹着热腾腾的白色雾气，一边吸溜着喝起来。小静也长成大姑娘了，冲我羞涩的笑了笑，就帮忙收拾起锅碗瓢盆儿。

母亲先下了一锅饺子，还不时的往碾盘河的方向焦急的望着，嘴里唠叨着：“你爸和众生这是干啥去了？怎么还不回来？”饺子随着泛起来的水花从锅底翻上来像昔日碾盘河里放养的一群大白鹅一般胖鼓鼓的游来游去。

饺子出锅了，刚好听见众生大着嗓门儿在门外边喊：“妈！姐！你们快出来啊！看谁来了！”母亲拿着笊篱的手一抖，两个饺子掉在灶门前的柴火上，她也顾不上捡起来就三步两步的出了堂屋，我和小静也随着扒在门口看，大静仍旧若无其事的喝着她的茶水，对于这个消息她似乎丝毫不感兴趣，谁爱来谁来，关人家什么事呢？一个剪着一头整齐短发已有些苍老的女人站在院门前，小静惊叫起来：“妈！”就飞奔了过去，扑在母亲怀里嘤嘤的抽泣起来。这个穿着皮鞋一身藏蓝色西服的瘦高女人，正是那个十三年前离开的大姑，我还记得她当年敲开自家后门时惊慌失措的眼神，而今天回来已经从容、淡定了许多，好多事情，好多人在她这里已经激不起太多涟漪，她看小静的眼神里更多的是感慨和欣慰，的确，过去的事情容不得你去较真儿和品论的。

“哎呀！看见亲妈你哭什么？女人就是女人！我见面我妈天天笑……。”淘气的众生打破了僵局，愣在原地的人们才都恢复了意识一般破涕为笑起来，母亲连忙招呼大家进屋。

进了屋门我才发现瘦高的大姑后面紧跟着一个矮胖的男人，几近光秃的脑袋泛着油亮亮的光，而脑袋和身体之间似乎并没有脖子的连接，一张胖胖的大脸上明显的长着一双大大的眼睛，人不丑，但是却让人怎么看怎么不舒服，因为看每个人都要眯眯的笑，以至于那笑容已经僵在了脸上，让看了的人不由自主的要抚一下自己的脸来缓解一下这种传染过来的不自在。

大静一看见小静挽着她妈进来了，原先的爱搭不理立刻变成了愤怒，脸涨得通红，将手里的水杯重重的“咣”一声墩在桌子上，众生正拿着一只刚掏来的小鸟在手里把玩，吓得手一抖，那小鸟乘机夺门而逃，瞬间没了踪影。老式的木桌上到处都是褐色的**和被泡得扭曲着的茶叶。屋里的空气都僵住了，阳光下的微尘都变得没有了活动的迹象。

父亲在院子里将手中的铁锨重重的戳在一旁，大踏步的向堂屋走来，脸阴沉得好像能渗出愤怒来一样。父亲并没有想像中那样的暴发出来，进了屋只用严厉的眼神盯住大静说：“不想吃饭就给我出去！”大静仍像十年前的脾气，一样跺脚赌气走人了。弄得满屋子的人越加的尴尬，出也不是，进也不是，留她不是，不留也不是！

二姑没有来，母亲一直凝重的表情舒缓了许多，也不着急叫众生返校了。

三姑在县医院工作，因为护送一个重病号儿进了京，也没来。

大姑之于奶奶，是终于在一个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能够正式的母女相见了；奶奶之于大姑，是一个永远都错过的无法弥补的好多段痛楚的一段。

一个远行的人，一定肩负着一种嘱托和众多人的梦想，越接近草木的地方越是这样！

枷锁！不一定是别人给你硬拷上的，更多时候是自己深陷其中不能自拔。返校的途中，母亲的话一直回响在我的耳边，那个关于户口的问题，决定一个人身份、地位、前途甚至于人生的问题，这将是我挑战生存的第一剑！我必须拿出十二分的勇气来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