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再跟他废话,从地上捡起一枚石子就朝着他扔了过去。吓得他赶紧缩回身子,关上窗户,“啪”一声,石子砸在了窗棂上。
青龙道方向的嘈杂和骚乱仍在继续,所幸及早的知会了春川街周边的居民,家家户户都大门紧闭,唯恐伤及无辜。警察听闻这么大规模的帮派械斗,也不会在第一时间赶来的,就算赶来他们也控制不了态势,还不如坐山观虎斗,等双方两败俱伤了他们再进行出击,事半功倍。
充当斥候的小弟不断带过来新的战况汇报:“七星帮已经全部涌入了青龙道,预计有三百多人,正在跟永宗堂口的兄弟们火拼!”
三百多人,这个数字让我咋舌。从上午得到消息,到下午五点多便组织了三百多得力干将从首尔直扑仁川,这份调度能力,远在“犼”社团之上。七星帮果然不愧为韩国第一大帮派。
青龙道负责防守的力量相比之下,就薄弱许多了,只有区区的四五十人。但是,青龙道宽头窄腹,中间地带易守难攻,并不是能靠人数取胜的地方。是以双方僵持了二十多分钟,一直未能分出胜负来。身边有小弟劝我道:“乾哥,我们过去支援一下青龙道的兄弟们吧!”
“不能,”我咬牙道,“力量的部署安排都是经过研究的,我们的任务就是看好会所,守卫春川街,决不能脱离自己的坚守位置!”
青龙道的火拼持续了大约四十多分钟的样子,邱大良最终没有辜负孟老大的嘱托,以四十多人的力量完全守卫住了阵地,成功的阻击了七星帮的第一波进攻。斥候小弟从前方带来战报:“七星帮撤了!七星帮撤了!”
“不,他们没撤,是转移阵地了!”我看着即将落入地平线后的夕阳,缓缓说道:“他们要转战平阳巷了,恶战才刚刚开始。”
平阳巷两边虽然适合埋伏人手,却由于地形太过于开阔,十分不利于打阻击战,所以能不能在平阳巷挡住七星帮的进攻,就是这一次“春川街保卫战”的关键所在了。负责平阳巷伏击的是张勇真临时接管的桂阳堂口的兄弟,张勇真这人搞财务还行,可是打架真是让人捏把汗,孟老大也是一时找不到人手了,才挑了他来临时挑大梁。
在落日的夕阳洒下最后一丝余晖的时候,平阳巷的战斗开始了。桂阳堂口以及其他堂口加起来大约一百多人,在七星帮刚刚进入伏击范围的时候忽然从两侧的埋伏地冲将出来,从两边的侧翼夹击七星帮的主力。七星帮不愧是老牌帮派,面对奇兵突袭竟然毫不惊慌,而是迅速组成了“川”字型战斗形态,两边的人手用来抵御突袭,中间的一百多人则进行迅速突破,直捣黄龙。
也许是双方实力悬殊差距过大,也许是因为张勇真确实不适合火拼斗殴,总之战斗了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充当斥候的小弟就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报道:“平阳巷封锁线被突破了!”
我大惊失色,没想到集结人手最多的平阳巷封锁线这么容易就被突破了,真是出乎意料。平阳巷是扼守春川街的咽喉,一旦突破了平阳巷,那么再进攻春川街就是一马平川!我不再顾忌孟老大关于坚守阵地的吩咐,立刻招呼新浦堂口的兄弟道:“抄起家伙,跟着我去支援平阳巷的兄弟!其他人留守待命!”
我粗略点了一下,光新浦堂口的兄弟,只有二三十个,可就这些也比没有强。虽说七星帮的人攻入春川街之后,我们还能与之一战,但那不是我们想看到的场面。春川街是最后的决战地,也是我们的最后一层防线。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夜晚的灯光还没有亮起来,空气中的能见度降到了最低。在平阳巷宽广的战场上,分不清敌我的人影正在相互厮杀,钢管、棒球棒以及短刀匕首的挥砍声不绝于耳,离得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第一次目睹这么大规模的帮派械斗火并,本以为久经沙场的我竟然一时间有些惊惧。
前方已经不辨敌我,我不敢带着人贸然上前,便停在春川街与平阳巷的交汇处,命令所有人原地待防,不管任何人,都不让他从这里再前进一步。
我握紧手中一根七十公分左右长度的钢管,这截钢管前段被机床削尖了,可抡可刺,在大陆的时候,我们都管这种东西叫“管儿叉”。我从身上扯下一根布条,将我的右手和管叉的末端紧紧地缠在一起,以防脱手。
凉风乍起,一股腥风扑面而来,前面猛然出现了一群黑乎乎的人影,目测有五六十个,正在朝这边猛扑过来。我肾上腺素猛地飙升,大吼一声道:“兄弟们,都给我顶住了,一个人都别放过去!
转眼间,那群人就冲到了眼前,手里拎着各色各样的武器。他们往这边冲锋的形状呈一个箭型,只要前面的人能够突破封锁线上的一个空挡,后面的人就会蜂拥而入,势不可挡。没想到在这种混乱状态下,对方还能保持着这种规整的箭状进攻队形,很明显每个人都是江湖老炮,不说身经百战,至少也经历过大大小小的街头火拼十几次。这是由一群战斗力和经验都极为强悍的混混组成的讨伐队伍,估计已经是七星帮中最精锐的力量,怪不得张勇真不是他们的对手。
我怒吼一声,迎头而上,一管叉放翻了第一个冲过来的家伙,钢管砸在他头骨上,发出“铿”的一声闷响,然后这家伙就无声地倒在了地上。但对方的其他人则像潮水一般涌了上来,顷刻间就跟我们混战在了一起。只听“咝”的一声轻响,我只感觉背后一阵冰凉,情知是后面挨了一刀,赶紧转过身来,一管叉送进了那个想砍下第二刀的家伙的肚子里。
这是我第一次用管叉伤人,那种金属捅进肉肠里的触感,就像小时候用树枝插进滩涂里的感觉一样,沙沙的,粘粘的,同时还能听得“噗嗤”一声轻响。那个家伙的身子一下子就软了,丢了砍刀,捂住了自己的肚子,我则奋力一抽,将管叉从他的小腹处拔了出来。鲜血像蚯蚓似的顺着钢管淌了下来,流到了我的手心里,温热滑腻。
我不知道他死了没有,在这种情形下,我们每个人都没有能力去担心他人的死活。丛林法则在这一刻得到了最经典的诠释,弱肉强食,用进废退,不能适应这个残酷杀戮战场的唯一结果,就是死亡。
垂暮的夜色里,我看不见每个人的脸,只能看到他们模糊的轮廓;嘈杂和喧嚣的声音太大,我也听不清每个人的呐喊,以至于让我有一种不是在跟真人火拼的错觉,仿佛这些扑上来的只是傀儡,没有感情,没有血肉,只知道厮杀。但理智告诉我,他们每一个人都跟我一样,有着自己的家庭,自己的爱人,自己所不能割舍的一切。
我一边挥舞着管叉,一边多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游戏。
对方的进攻太猛烈了,单凭我们二三十个人,根本挡不住他们的攻势。迎头放倒的那几个人,对于改变战局来说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大约只持续了五六分钟的时间,我们的队伍就被冲散了,对方一窝蜂的向春川街涌去。我心中大骇,这时听得背后有声音,衣服领子还被拽了一下,我反手就是一管叉,却被人一下握住了,对方大喊道:“阿乾,是我啊!”
夜色还未十分浓重,远处的灯火也亮了起来,凑着这光亮,我看到了一身血色的张勇真。他本来穿的是一件白衬衣,此刻却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
“勇真?”我大叫道。
“平阳巷……失守了。”张勇真哭丧着脸说。
“还没结束,你振作点!”我揪住他的衬衣领子大叫道:“叫上你的人,跟我回防!春川街里有我们不少兄弟,那里是我们的主力,我们前后夹击七星帮的这帮杂碎!”
张勇真似乎还沉浸在失败的情绪里走不出来,我连扇了他两个耳光大叫道:“听明白我说的话了吗?”
他这才清醒了一点,“明,明白了……”
“明白了就赶紧招呼你的人,跟我一起杀回去!”
张勇真接管的桂阳堂口有一部分还在跟七星帮外围的人鏖战着,我们集合剩下的人手,大约四五十人的样子,又重新朝着春川街杀了回去。我在奔跑的过程中一不小心被绊倒了,趴在了一个人温热的身体上。我没看清他的脸,他却看清楚了我,轻微地叫了一声:“乾哥……”
我仔细低头一看,才分辨出来这是在堂口里跟着我混的一个小兄弟,叫“顺子”。顺子气若游丝,眼看着就不行了,他身上温热的**,全是从腹腔和胸腔里淌出来的鲜血。
我抱起顺子,说:“兄弟,撑住……”
“别,乾哥……”他把我推开,拒绝了我的施救,嘴里开始涌出血沫子,口齿不清地说:“我不行了……乾哥……别给中国人丢……”
那个“脸”字没有说出来,顺子就停住了动作,永远地躺在了这片异乡的土地上。我想起来了,顺子,二十六岁,山东菏泽农村人,上次一起喝酒的时候,我跟老棒子还嘲笑他的方言难听……我的胸口像被扎进了一根刺刀般疼痛,猛地站了起来狂叫道:“七星帮,我草你妈!”
3,
我像疯了一般的冲入敌阵,管儿叉四处**。背上和前胸被砍了几刀,我已经数不清了,也没时间去数,脑子里想的只有一件事情,杀,杀,干死一个算一个!夜色的灯火已经完全亮了起来,但我已经看不到春川街,我只能看到一片地狱。地上到处都是翻滚的人和流淌的鲜血,随着风一起灌进鼻子里来的,是浓郁到让人作呕的血腥气息。
如果说这是黑帮火并的话,那么之前我们的那些街头殴斗简直就是小孩子打架,玩的是尿泥和过家家。此时此刻,我已经不知道有多少自己一方的兄弟躺倒在了地上,对方还有多少人也被砍得奄奄一息。我只有在依靠自己的本能去不停的砍杀,管叉上面全是流动着又干涸的血迹,仿佛把我的手和钢管粘在了一起。
就在我们前后夹击七星帮,战斗进入白热化的时候,忽然一个小弟跑过来朝着我大叫道:“乾哥,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