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他们的恭维,我挨个点头微笑致谢,然后在前排找到了写着自己名牌的座位。老棒子和小马他们不是候选人,只能坐在后排,与我遥遥相望。
会议开始,主持人先请孟老大上台讲话。孟老大还是有些水平的,做到了脱稿演讲,他先是缅怀了一下社团辉煌的过去,然后展望了一下社团宏伟的将来,由面及点,最后落在尚京路堂口这个事情上,强调这里地位重要,牵一发而动全身,必须要让‘有能力者居之’,最后说道希望全体社团成员能够秉持公正之心,用一张选票行使自己的天赋人权,同时也寄于社团一个美好的未来。
别管孟老大人如何,这一番话还是讲的十分漂亮,赢得了全场掌声。我原来说过,如果孟老大不是黑帮,而是混行政系统的话,以他的谋略和城府,混到副部级不成问题。如今我要再修正一下这句话,没想到他在公共场合的口才和气度也表现的恰到好处,如果真是混行政系统的话,他估计能轻松干到正部级,或者更高。
孟老大讲完话,正戏就开始了。每个候选人轮番上台,给二十分钟时间,阐述自己的竞选理念和竞选措施。我看了一下排名表,我的发言时间比较靠后,排在我前面的,却正好是冤家路窄的冯三。
说是二十分钟的发言时间,其实每个人都要上去喋喋不休,把自己曾经在社团里打下的那些“丰功伟绩”再说一遍,什么哪年参加了春川街保卫战啦,什么曾经一个砍五个打的菲律宾人抬不起头啦,什么当年在街头砍人被抓进局子里跟警察斗智斗勇啦……所谓的理念阐述,到最后都变成了自我表彰大会,二十分钟的时间根本不够用,大多数都得用半个小时来叙说自己的光辉历史。
在这里,出现了一个十分好笑的场景,这在后来我金盆洗手,进了工作单位上班见到的情景类似:领导竞聘上岗,每个人都在谈自己做了什么什么丰功伟绩,完成了什么什么项目,可惜这些项目都是他们共同参与过的,所以每一个上去竞聘演讲的领导都拿同一个项目说事,重复率极高。今天的社团会议也是这样,春川街保卫战至少被四个人提起来过,当年自己如何如何勇猛云云。
轮到冯三了。不得不承认,这家伙还是有些头脑的,另辟蹊径,没有像之前那些人一样大谈自己的光辉历史,而是就事论事,谈到如果自己入主尚京路,要如何利用尚京路的地缘优势,不断侵蚀周边地盘,努力扩大社团的势力。他还给自己制定了一个比较宏伟的目标,要以尚京路为据点,在五年之内,争取把仁川南部的所有其他帮派驱逐干净,包括菲律宾帮、泰国帮、马来帮、甚至是韩国本地帮派,彻底变成华人社团的一家独大。这番豪言壮语抛出,自然赢得了台下的一片掌声。
冯三的时间拿捏的不错,二十分钟刚刚好,在讲话结尾的时候,他还简要的回忆了一下自己和白逍之间的兄弟情谊——这一招用的极为巧妙,他在用这一张情感牌暗示大家:因为他是白逍的拜把子兄弟,所以由他来接任白逍的地盘,是再合理不过的。
冯三讲完,就该我上场了,说实话,我有点压力。我没想到白逍的竞选演讲说的这么好,出乎了我的意料。
我上了台,坐好,调整了下麦克风,目光在礼堂里扫了一圈,看到老棒子举起手,对着我做了一个OK的手势。我轻轻地点了点头,让他无须担心。
“我们今天都在说尚京路,可我们对尚京路又了解多少?”我沉默了一下,接着道:“赶跑越南人之后,我在尚京路一连住了九天,每天都泡在海鲜市场里,跟那些商贩聊天,跟那些搞运输的打交道,就是为了弄清楚尚京路的真正底细!”
这一番话撂下去,果然震惊了全场,他们都没想到我来了这一出。
“尚京路区域有常驻人口12万,大部分是韩国本地人口,华人占6%,其他外籍人口总共占7%,也就是说外来人口站到了13%的比重。尚京路有四个海鲜市场,最大的海鲜市场在旺季的时候每天的吞吐量在50吨左右,小的也有15吨左右的量。如此之大的吞吐量,各位,你们知道决定尚京路的命脉是什么吗?”
我扫视了一下全场,效果很好,他么都被吸引住了,静待着我的下文。
“是运输,”我又重复了一遍,“没错,运输便是尚京路的命脉,这不是“要想富,先修路”那么简单,如果没有运输,尚京路将彻底失去生命支撑。从尚京路海鲜市场到仁川港有三条主要交通干线,有两条来往比较频繁,其中距离最近、成本最低的那条交通线却是生意最萧条的,为什么?因为那条交通线中间要经过泰国人的地盘,他们从中间要多盘剥一层费用,所以运输商户都不愿意从那条路走。不过没关系,我已经跟泰国人达成了协议,海鲜市场的运输份额,从社团里每年拨出5%的收益给他们,作为交换条件,他们不再中间设卡盘剥。虽然我们失去了5%的收益,但换来的却是最重要的一条交通命脉的开通,那么尚京路海鲜市场的吞吐量将翻上几番,到时候,我们的收益将大大超过5%这个数字。”
“漂亮!”台下的致平叔忍不住叫了一声,鼓起了掌,一时间,台下掌声雷动。
“我反对!”冯三忽然站了起来,大声叫道:“你跟泰国人谈判,割让5%收益?你这是什么行为?你这是灭自己志气,长他人威风!我们华人社团不需要跟任何帮派妥协苟且,敢拦我们的路,直接灭掉就好了!你要真为尚京路考虑,就不是去跟泰国人谈判,而是灭掉泰国人!”
冯三这么一喊,他的手下也都附和起来,一时间,场面上有些混乱。
我运足中气,对着麦克大喊一声:“错!”
这一声音量极足,估计坐在前排的人都要耳膜“嗡嗡”。冯三也被我震住了,抬起头惊愕地看着我。
“混江湖,我们讲的是江湖规矩,但江湖规矩再大,也大不过生存法则!什么是生存法则?就像古龙说的一样,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你灭了泰国人,那还有菲律宾人、马来人、日本人、墨西哥人……你灭的过来吗?好,退一万步讲,就算你灭的过来,把他们全灭了,咱们‘犼’一家独大,你知道这会导致什么后果吗?一家独大的帮派,绝对不是仁川警方和韩国高层愿意看到的局面,他们会把我们作为重点打击对象,甚至会派出大韩国民警卫队来对付我们也未尝可知!如果真发生那样的事情,那经营了百年之久的‘犼’社团就要在韩国的土地上销声匿迹了!我问你,冯三,这种情形是你希望看到的吗!”
冯三一时间怔住了,嘴巴动了动,却终究没说出任何反驳性的语言。
我忽然又想起他之前对我挑衅的那些场景,这时几乎历历在目,于是我不依不饶地又加上了一句:“天天就是打打打,杀杀杀!你考虑过后果吗?考虑过结局吗?我们要把社团做大不是靠蛮力,而是要靠脑子!”
我在公共场合讲的这一句话,绝对等于扇了冯三一百个大嘴巴子。意思已经表现的很明显,冯三你丫做事不计后果,没有脑子,其实就一傻逼。他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简直是没法找台阶下,当然,我也没打算给他找台阶下,我是故意这样做的,就是为了出一口心里的恶气。
“好,阿乾!讲得好!”小马站起来,拼命鼓掌,大家也都跟着鼓起掌来,才好歹算是把冯三的尴尬掩盖过去。
我发表完竞选演讲之后,后面还有两个人,估计感觉没有什么希望,直接弃权了,这样,就等于提前进入了投票选举阶段。结果出来之后,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我以65%的票数以绝对优势顺利当选。
孟老大也只能被迫性的接受了这个现实,当场宣布了我同时兼任新浦街和尚京路两个堂口的坐馆,同时,我在社团里的辈分也提高了一个等次。
对这个结果,我表现的很镇定,还在现场对支持我的人挥手致意。孟老大过来跟我握手说,“阿乾,恭喜你,好好干,社团的未来就靠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看着孟老大那张貌似发自肺腑,其实不可捉摸的笑脸,我也只是回敬了一个礼貌性的笑容。如果说老棒子的事情已经造就了我们之间不可弥补的裂痕,那么封城事件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对于孟老大的任何言语和行为动机,都抱着深深的怀疑和不信任。
会议散场后,社团里的好多大哥都来请我去喝一杯,以恭喜我荣任新职。我都很有礼貌的一一拒绝了,这帮孙子,之前的时候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现在又来巴结我,我才不给他们这个面子。
经历了这番的大起大落,我忽然感觉到身心俱疲,哪里都不想去,就想回到新浦街好好的睡一觉。老棒子开着车,直接向新浦街驶去。我坐在副驾驶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鼻子一酸,就忍不住咧着嘴哭了起来。
老棒子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说:“阿乾,你哭什么啊,今天这事要好好庆祝一下啊。怎么,真把你高兴成这个样子啊?”
“不是,我只是……”我抽着鼻涕哽咽道,“有些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