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说正事——”阮英雄伸出了手,制止了小马的话头,“民以食为天,咱们先吃饭,吃饱了什么话都好说。这顿饭,我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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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英雄叫来服务生,点了一桌子的菜,要了几瓶酒,然后招呼大家全都落座,开始吃饭。十几个人全都坐了下来,动筷子吃东西。我跟小马无奈地对望了一眼,这哪里是谈判啊,简直就是聚餐。
阮英雄就像是一个打太极的高手,借力卸力,把我们弄的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我之前想好的那些对策,准备好的言辞,已经做好的激烈斗争的心理准备,都在他的寒暄中化为了无形。阮英雄倒上酒,还跟我们碰了几杯。他的那些小弟们倒是一言不发,埋头苦吃,只能听到咬肌咀嚼的声音,仿佛瘦削的体内充满了对于粮食的渴望。
越南帮战斗力如何,我没有直观感受过,但吃饭的战斗力我算是领教了,一桌子菜风卷残云,很快就消灭光了,像是打仗的时候吃行军餐一样。吃完饭,收拾完杯盏碗筷,阮英雄笑道:“我这帮兄弟们吃相不好看,你们别介意。”
小马说:“理解。”
“不,你们不理解,我们从越南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讨一口饭吃。只要能生存,能扎根,我们什么都愿意去做,你也看到吃饱饭对我们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事情。所以,谁抢我们的饭碗,我们就会跟谁拼命。”
这话风陡然一转,让我和小马都有些发愣。刚才还一脸和蔼的阮英雄,此刻却表情严肃,不苟言笑,黑框眼镜后面闪烁着凛冽的光芒。
我明白了,他们在用实际行动向我们表明要守护地盘的决心。
刚才还是一脸和蔼亲恭的样子,这吃晚饭,转瞬间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真是吃饱喝足,谁也不服。
我说:“阮老大,你这样说话就不对了。尚京路本来就是我们社团的堂口,只不过最近出了点小问题,无人打理。你这么趁虚而入,恐怕是抢了我们的饭碗吧?”
“尚京路本来就是你们的?呵呵,这天下,哪有什么本来的事情。你们中国有部《史记》,里面有句话说的特别好: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这老小子果然不简单,对于中国文化的研究竟然到了如此地步,《史记》里面的话也能信手拈来。我说:“阮老大,我们中国还有一句古话,叫‘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你们这样不讲江湖道义,肆意拿走别人的东西据为己有,就不怕坏了规矩,让别人看不起吗?”
“看不起?笑贫不笑娼,只有吃不饱饭才会让别人看不起。你告诉我,面子才值多少钱一斤?”
我冷笑道:“可我们出来混,总要有面子的。”
“面子没有实力重要,这是我从你们中国人身上学到的东西。年轻的时候,我在河内大学读书,就在我们学校后方,有一处被轰炸过的废墟遗址,那是你们军队留下来的礼物。政府对那个地方,一直没有修缮过,就是为了告诉我们,面子根本不重要,没有实力,就得挨打。”
说到这些东西,无论是小马和老棒子都蒙圈了,完全接不上话,因为对于历史,这俩人就是眼前一抹黑,尤其是小马,你问他现在中国领导人是谁他恐怕都不知道。这接下来的对话,只能我来,“阮老大,咱们在这里谈这些东西,我觉得毫无对照意义。要说起当年那场战争,也只不过是越南侵占了边境线,拿走了本来属于我们的东西,我们自卫反击而已。”
“孰对孰错,咱们就不论了。马克思说,历史发展有其必然规律,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我们在这谈论已经是定数的问题,其实毫无意义。”
这阮英雄果然是从社会主义阵营国家里出来的,竟然连马克思都搬出来了,再讨论下去,非得扯出唯物论辩证法不可。我道:“对,阮老大说的没错,任何事情的发展都有其必然的规律,不以咱们的意志为转移。事情的起因咱们就不论了,国家利益不是你我所能了解的,也不是普通人所能掌控的。但有一个铁的事实,你不能不承认:越南在建设初期,受过我们多少恩惠?但后来,中国军人为越南妇女挑水的时候,就被她们从背后袭击而牺牲,越南就连十一二岁的孩子都射杀解放军,简直就是恩将仇报。”
“哈哈哈……”阮英雄仰天长笑,“废话,战争就是这个样子的。就像中国,如果没有日本的帮忙,孙中山能建立起来同盟会吗?能推翻满清的统治吗?但日本打进中国后,你们还不是奋力反抗?”
阮英雄这货历史功底果然很深,对东亚各国的近代情况都有涉猎,而且更要命的是,他的思维逻辑异常清晰,言语之中输出的理论观点无懈可击。照这样谈判下去,我们非得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不可。老棒子说的没错,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我们这次还真碰上硬茬了。
小马还想再和他理论什么,我在下面偷偷地掐了一把他的大腿,制止了他的话头。按照小马这样的知识储备和逻辑体系,再和他辩论下去无异于自取其辱。面对阮英雄这样的人,想用语言来占到上风是不可能的了,只有抛开枝节,直奔主题。
我说:“照你这么说,我们之间是没得谈了?”
阮英雄推了推脸上的黑框眼镜,“当然有的谈,事不辩不明。关键看是怎么谈。”
“呵呵,那你倒说说,该怎么谈?”
“世间万物,此消彼长,天地就是这么一个规律。你们中国的道家不是很推崇这种说法吗?”
“阮老大的意思是,你占了我们的地盘,就让我们干看着呗?”
“随遇而安。”
“我安你妈了个……”小马已经被他绕晕了,进入了暴躁状态,张口就要骂人。我急忙又在他大腿上掐了一把,才没让他把全话骂出来。虽说都是出来混的,江湖草莽,悍夫粗人,但我还是不想在这帮越南人面前折了自己的素质。
我说:“阮老大,你这么说的话,咱们之间只有打了。”
“也许这就是终极的解决方式。”阮英雄看着我说,“毛泽东在那个年代搞革命输出的时候,有过一句很经典的话,‘批判的武器代替不了武器的批判’,我本人对这句话无比赞同。”
“武器的批判,有时候带来的也并不是理想中的结果。我本来以为通过沟通,能和平解决掉这件事情的。”
“当然,我们也不是疯子,也想和平解决。可惜,利益的冲突总是让人与人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
我实在不想再跟他继续下去这哲理一般的辩论了,于是,我开门见山地道:“那就开战。”
阮英雄面无表情,“随时奉陪。”
他看着我,黑框眼镜后面的目光波澜不惊,好像战斗对他来说,就是一场家常便饭。这个从贫瘠之地出来的乡村教师用强大的理论武装了自己的头脑和意识,起码在这场谈判的饭桌上,他深刻地诠释了什么叫“知识就是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