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老棒子一番话,我顿时茅塞顿开,醍醐灌顶,感觉拨云见日,那些笼罩在我心头上的迷雾顷刻间一扫而空。我由衷地感慨道:“棒子哥,你这辈子要是混不出来,那真是天理不容。”
“呵呵,这可不好说,你看,大半辈子已经这么浑浑噩噩的过去了。”老棒子点上一根烟,深吸一口,像以前那样从鼻孔里冒出了两道笔直的烟柱,“阿乾,活了这么久,我总算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认命。人这一辈子能做出来多大成就,那真是天生成,命注定的,不是你有多牛逼就能成多大事的,要那样,世界早就翻天了,从古至今,有多少牛逼人啊,对吧。你说诸葛亮牛不牛逼,就我们这点智商加起来,都不够他个零头,可就算这么牛逼的人,也只能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到死也没达成夙愿。所以啊,不管这辈子能混成什么样,最后是一个什么结局,我都认命。”
我本来就有点宿命论的倾向,我总觉得,这宇宙间的一切,万事万物,大到星系毁灭,小到蚂蚁搬家,从奇点大爆炸宇宙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就像一部拍好的电影一样,其发展轨迹已经形成,不管我们再怎么折腾,也都只是沿着这条轨迹前进,就像疾驰的火车一样,绝不可能脱离自己的轨道。
这无端让人觉得心安,也无端让人觉得沮丧。
如果一切真的都是已经注定好的,那我们的拼搏和努力到底还有什么意义,难道说,连这拼搏和努力本身也只是轨迹上的一环吗?
这真是对人生莫大的讽刺。
从济州岛回来以后,我一直想找娜美出来单独喝点,聊聊天,消泯掉以前的恩怨,化干戈为玉帛。其实,我真实的目的是想探探娜美的口风,毕竟,我不知道她对孟老大说了些什么。虽然我对安医生打过包票,她会遵守诺言,但事情真到了这个份上,我也不敢百分百的确定。
果然,我的担心不是多余的,娜美终究还是忍不住,把老棒子的事情提了出来。
据后来张勇真给我描述,两个人的谈话大致如下:
孟老大当时正在九龙春处理事情,听张勇真汇报社团这一段时间以来的账目收入,娜美就突然闯了进来。孟老大看到娜美进来,有些意外道:“娜美,你怎么来了?”
“老大,我来汇报一下济州岛任务的完成情况。”
“嗯,这个不急,你刚回来,先休息两天……”
“不,我今天就想给你汇报一下,另外,还有一些别的事情……”
对于娜美的无礼强求,孟老大有些愠怒,但又不得发作。他转过头,看了看正在核对账目的张勇真。张勇真是个明白人,立刻问道:“那我先回避一下?”
“不用,都是社团里的公事,没什么需要回避的。”孟老大摆了摆手,道,“娜美,你说吧。”
“按照您给的线索,我们以最快的速度赶往济州岛,在药泉寺发现了伪装成僧人,潜伏下来的封城。发现目标之后,我们立刻执行了社团下达的命令,将目标予以清除。”
“嗯,没有惊动当地警方吧?”
“没有,任务完成的相当顺利,一切都是在快速状态下进行的。虽然目标进行了一定程度的负隅顽抗,却对完成任务的阻碍不大。”
“好,娜美,每次交待给你的事情,你都能办的十分漂亮,这点让我十分欣慰,没辜负我对你的期望。还有,尸体怎么处理的?”
“装进铁桶,沉到海里了。”
“哎……”孟老大叹了一口气,流露出一种悲怆的神情,“娜美,你知道的,我最近开始吃素了。杀生太多,会有损福报的,但有时候,我们做这一切都是被逼的,没办法,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酷……对了,我听说,阿乾在那天也赶去济州岛了?”
“对,他也去了,不过他晚了一步。当他赶到的时候,封城已经入海了。”
“那他什么反应?”
“他也没什么办法,事情已经做完了,他只能站在海边哭了一场。”
“这个阿乾,糊涂啊,竟然把一个条子当兄弟!纵容他这样下去,不仅会害了他自己,还会害了整个社团!”
“嗯,老大,我想他慢慢会明白过来的。”
“对,他应该能明白的,我们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好,也是为了整个社团好。娜美,还有别的事吗?”
“有,”娜美迟疑了一下,道,“我想问问老棒子的事情。”
“哦?老棒子的事情,怎么了?”孟老大轻描淡写的问。
孟老大眯起了眼睛,“娜美,你为什么突然间问起了这个,是不是有人给你说什么了?”
“没有,没人给我说什么。老大,其实这个事情憋在我心里好长时间了,我一直想问问你。”
孟老大沉默半晌,眉宇间愈加悲怆,良久之后长叹一声道:“哎,娜美,你问到了我的伤心处啊!老棒子是我们社团的功臣,他最后落到那般田地,又怎么是我愿意看到的结果呢?”
“那到底是……”
“你刚才也说了,刺杀完金大奉后,老棒子成为了仁川所有黑道帮派的追杀目标,这一后果是我之前始料未及的。如果那个时候,我对老棒子施以援手,势必会引火上身,使“犼”成为整个仁川黑道的敌人。是,我们社团是有些实力,但跟整个仁川黑道比起来,这点力量太薄弱了,太不值一提,为了保全整个社团的安危,没办法,我只能牺牲了老棒子,忍痛断绝了社团和他的联系。我这是弃卒保帅啊娜美,情势所逼!如果不这样做,后果将不堪设想。我在继任社团龙头大哥的时候,可是在关二爷前面发过誓的,我要对得起社团的历代龙头,我不能让‘犼’毁在自己的手里!”
听了孟老大这一番慷慨陈词,娜美嘴唇翕动了一下,竟然没有说出任何话来。
“每次想起老棒子的事情来,我这心里真是像刀绞一般的疼,好兄弟啊,我们失去了一个好兄弟……”孟老大说着说着还动了情,眼眶发红,“所以,我把新浦堂口给了阿乾,因为阿乾是老棒子最好的兄弟,这就当作是我对老棒子的补偿吧。娜美,我从小把你带大,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最清楚不过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娜美竟然无话可说。的确,孟老大对她确实有养育之恩,有着类似父亲一般的恩惠。更何况,孟老大此刻言辞恳切,表情间流露着一股深切的悲恸惆怅之情,在那一瞬间,他脸上的容颜仿佛又苍老了十几岁。娜美心里纵然憋着千言万语和无数的疑问,此刻也无法说出口了。
封城事件,就这样平息了。老棒子说的没错,孟老大之所以还留着我,一是因为我确实把新浦街市场经营的有声有色,二来,因为封城一事,我几乎成为了整个社团的对立面,成为了一个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就像在围棋里已经被困死,注定了没有了“活眼”的死棋一样,但就因为是死棋,随时可以提掉,所以棋手们往往不会去管他,任由它搁置在那里,只有在最后收官的时候才会将之清除出去。
但我不是棋子,起码混到了这个份上,我已经不再甘心做一枚棋子。我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可以翻盘的机会,从死棋变成活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