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好,那我就……”封城的话还没说完,我就撕心裂肺般的大叫起来。
“封城!你以为你自杀了,这些事情就能告一段落吗!我警告你,你可以死,但只要你死了,我就会把这笔账算在社团头上,算在孟老大头上,算在娜美头上!我这辈子剩下的所有时间都会用来复仇!只要你想看到我过这样的生活,那你就死死看!”
封城一下子愣住了,拿着匕首的手不停地颤抖着,嘴里嗫嚅着:“乾哥……”
娜美的一个小弟受了伤,肚子被扎透了,沙滩上的血就是他流出来的。其他的人脱了衣服,正捂在他的伤口处,扶着他坐在了地上,嘴里痛苦的哼哼唧唧着。看着这一幕,我苦笑一声,“什么狗屁帮规,什么狗屁命令,非要把兄弟们搞死才罢休吗?”
娜美回头看了看那个受伤的小弟,对照顾他的人说:“快,送他上医院处理伤口。”
“可是,娜美姐……”
“快!”娜美的语气不容置疑。
“用我的沙滩车,快去!”老棒子把钥匙丢了过去,“先别管什么命令,什么帮规,救活自己的命才是最重要的!”
沙滩车重新又启动起来,“突突突”的开走了。老棒子看着沙滩车远去的方向,叹了一口气问道:“娜美姐,你知道我整容成这副模样,是为了逃避谁的追杀吗?”
“谁?”娜美轻轻蹙起眉头,“不是为了逃避整个仁川黑帮对你的追杀吗?我听说,当时地下市场有很多杀手都在蠢蠢欲动,都想拿到悬赏你的暗花。”
“没错,当时整个地下市场都疯了,除了黑帮以外,想取我性命的专业杀手也数不胜数,他们都想拿到悬赏我的暗花……但你知道,最高额的悬赏暗花,是谁开出来的吗?”
“谁?”
老棒子直视着她,清晰地吐出了三个字:“孟老大。”
娜美的身子很明显的震颤了一下,但脸上还保持着她一贯镇定的表情,“这不可能,孟老大没有理由这么做。”
“没有理由?哈哈哈……”老棒子仰天长笑起来,直笑得所有人都莫名其妙,他才停下来,摇着头说:“真是讽刺啊,就连他最亲近的手下,竟然对他的所知所想也毫不知情。人心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的东西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娜美貌似有些愠怒了,“现在你的身份还得不到证实,如果你再这么胡言乱语下去,我只能把你当做社团的敌人了!”
“老棒子绝对不是社团的敌人,娜美姐,”我说道,“他是社团的牺牲品。”
“到底是……什么意思?”娜美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凌乱。
”好,今天我就来告诉你清楚,孟老大到底是什么人!让棒子哥去刺杀金大奉,这是孟老大从一开始就布好的局,他曾许诺,事成之后会给棒子哥新开一个堂口。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自古以来就是如此,这本无可厚非。但在棒子哥刺杀了金大奉之后,孟老大为了不惹火上身,他竟然撤消了对棒子哥的一切庇护,任由那些疯狗一般的黑道帮派在后面对他进行追杀!后来,棒子哥终于躲过了黑道帮派追杀的高峰,但此刻悬赏他的暗花又出现了,一些职业杀手开始蠢蠢欲动。为了彻底清除掉这个威胁,为了自己以后完全的高枕无忧,孟老大开出了一个让人咋舌的悬赏价格,也就是因为这个高额悬赏,让棒子哥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才重新回到了世间来。”
“你说的,都是真的?”娜美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不,阿乾,我知道你跟老棒子兄弟情深,你莫要在这里编故事……”
“不,我没有编故事!”我大声吼道,“你知道孟老大为什么会把新浦堂口给我这么一个加入社团还不到两年的新人?因为他知道我是棒子哥最好的兄弟,这是他曾经答应过棒子哥的回报,现在,他把这个回报给了我,希望能用这个收买我的心,让我别再拿棒子哥的事情耿耿于怀!没错,这个堂口我是接收了,但我绝不是那种见利忘义的人,我心里的这份恨,直到今天,一丝一毫都没有削弱过!”
娜美立刻站在风中凌乱了,她知道,我不可能编一个莫须有的故事去骗她,我既然这么说了,那么事情肯定是这样的。如今老棒子的重新出现,也印证了这一点。她的手一松,短木刀掉在了地上,插进了沙子里。我从见她的眼神如此迷乱过,像被风吹起来的一张纸。
老棒子缓缓说道:“娜美,你现在知道,我即使整了容,哪怕换了一个身份,也不敢回到仁川去了?如果我的身份一旦泄露,孟老大第一时间就会找人把我给弄死,所以为了保命,我放弃了一切,龟缩在这济州岛里。”说到这里,老棒子又冷笑一声,“不过,现在我的身份你也知道了。如果你在这里把我干掉,回去之后也算立了大功一件。”
娜美摇了摇头,什么话都没说。我知道,她是不可能干出这样的事情来的,老棒子这么说,只是为了激她。我明白打铁得趁热,便道,“娜美姐,虽然封城是为了调查别的事情,才潜伏在社团里的,但你知道孟老大为什么执意一心要干掉他?”
娜美看着我,没说话,恐怕此刻,她已经丧失掉了思考的能力。
“那我来告诉你,孟老大如此恐惧封城的原因,是因为他有把柄握在国安手里!在没有来韩国之前,孟老大混迹在大陆的时候,跟东南亚的很多黑帮都有联系,当时他最大的买卖就是联合越南人和缅甸人,借道金三角地区向美国和墨西哥的黑帮集团贩卖人口。多少雏妓,就是通过孟老大的手,从东亚转道去了北美,供人**。”
“不,这不可能是真的……”娜美徒劳地摇着头。
“乾哥说的这一切,确实是真的。”封城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我旁边,说道,“我们国安六处,有一个部门是专门负责追查孟老大犯罪罪证的。他所做的事情,还不止贩卖人口和雏妓那么简单,为了获取最高利润,他还在被贩卖的人身体里藏毒,通过人体运输冰毒和海洛因。”
“怎么可能会是这样。”娜美像是失去了支撑似的,踉跄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沙滩上。她的几个手下赶紧冲了上去扶她,“娜美姐,你没事吧?”
娜美喃喃地说:“可是,在社团内部,孟老大是严禁我们碰毒品的……”
“因为他原来就是贩毒的,所以太明白毒品的厉害!”封城说,“我们后来抓捕过很多制毒大亨和国际毒贩,而这些人,都是不碰毒品的。”
“不,不,不,”娜美一连说了三个“不”字,惊恐地看着我们,“你们三个,合起伙来欺骗我,给我讲故事……”
我有些心酸,看着平时冷酷孤傲的娜美如今却像一个小女生般慌乱不已,仿佛所有的生活都狠狠地欺骗了她。可是娜美啊,我们三个人,每一个人吐露出来的都只是这事情的一个侧面,它们加起来,才构成了事件的全貌。
我没有再解释什么。娜美是个明白人,她只是暂时慌乱而已。冷静下来之后,她一定能想明白,我们到底是不是在骗她。
2,
娜美精神的崩溃,就意味着给封城换来了一条生路。
她追杀封城的所有动力,都来自于对孟老大的忠诚,因为作为孤儿的她,从小就是被孟老大抚养成人的,她看待孟老大就像是看待自己的父亲一样。而现在,我们把所有的真相都抛给了她,娜美心中坚不可摧的信念崩塌了。
我很同情她,至少,我很明白她这种信念崩溃的痛苦。就像一开始的时候,我加入华人社团,跟那些本地的韩国人、越南人、菲律宾人浴血搏杀,我以为自己是在为国争光,身上沐浴着荣耀的光环,但后来我才发现,其实大家都是一样的,都只是这个地下江湖丛林法则的牺牲品。他们是邪恶的,而我们做的事情同样不堪。谁也不比谁高尚,谁也不比谁龌龊。
娜美肯定也明白这一点,只不过,她对于孟老大的忠诚掩盖了这些帮派之间逐杀交易的罪恶,而现在,孟老大的形象在她心里轰然崩塌,那么,黑道帮派的本质也就**裸地呈现在了娜美的眼前。其实,说起来,我跟娜美算是同一种类型的人,我们混迹于此,终日搏杀,不是为了多高的地位,也不是为了攫取多少权利,而是在生活所迫之余,怀着一份对于未来美好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