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黄雀
1,
当我再次缓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在仁川警察局的审讯室了。
这是我第一次在韩国被抓进局子里。这审讯室跟中国的差不多,房间不是很大,利用空间给犯人造成压抑感,以最快速度崩溃犯人的心理防线。在我对面坐着两个警员,一脸阴沉地盯着我。
不光是我,包括娜美、小马、封城,还有安医生,以及我们的那几个小弟统统都被抓了进来,并且被关押在了不同的审讯室里。虽然进了局子,但我一点也不惊慌,因为白逍是自杀,按照韩国的法律程序,根本就定不了我们的罪。警察如此大张旗鼓的阵仗,也只是想吓唬吓唬我们而已。
一个负责审讯的警员看了看我的身份证,眼神在日光灯管下像钩子一样泛着冰冷的神色,面无表情地问:“你是从中国大陆过来的?”
我说:“是。”
“来干什么?”
“赚钱。”
“你跟华人社团‘犼’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什么‘犼’,我们只是中国老乡会。”
“老乡会?”
“没错,我们这些背井离乡,漂洋过海的人,不管去了哪个国家,都会加入本地的中国老乡会。警官,你应该知道,我们中国人是一个乡土观念很重的民族。”
两个警员对视了一眼,又道:“我们怀疑你的行为牵涉到了华人黑帮社团‘犼’,并与多宗暴力刑事案件有关。”
我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你跟死者白逍是什么关系?”
“算是朋友吧。他欠我钱,我来要债的。”
“你在‘犼’社团中担任什么职务?”
“你们这是钓鱼执法。我拒绝回答,我要先见我的律师。”
……
就这样,两个警员审了我大半夜,除了光磨嘴皮子以外,没得到其他任何有用信息。即使我被抓了进来,那也是一点也不担心,因为不到天亮就会把我放出去。他们不敢打我,不敢刑讯逼供,也不敢给我熬鹰,如果他们真这么做了,我转头就曝光给媒体,他们从上到下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我在审讯室里还眯了一会儿,果然不到天亮,我们都被放出去了。那几个小弟我就安排他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安医生面有倦色,看来也是经历了一番折腾。
我心怀歉意道:“安医生,不好意思,本来是叫你过来看好戏的,没想到还连累你进局子。”
“没事,就当提前体验了。跟你们混在一起,早晚都会有这么一天。”
我愣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哈哈,真会开玩笑。”
安也笑了,他也拍了拍我的肩膀,转头对娜美和小马说:“我先回去了,你们先忙。”
送走了安以后,我长叹一口气,抽上了一根烟,刚想思考思考后续事情的发展将会是一个什么样的走向,娜美就阴沉着脸告诉我说:“孟老大发来信息了,让我现在去九龙春一趟。”
“现在?”我看着刚刚蒙蒙亮的天。
“对,就现在,”娜美说,“他已经等了一个晚上。”
我们赶到九龙春的时候,孟老大正站在窗户旁边,望着下面清晨寂寥的街道,一言不发,眼神里不知道盛了什么东西,显得格外的沉重,几乎都要砰然坠地,他双手插着兜,原本还算魁梧的身躯也有些佝偻了。那一刻,叱咤风云的华人黑帮龙头大哥落寞的就像一个没有接到小孙女放学的邻家大爷。
“老大。”我和娜美,还有小马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
“白逍,属虎的,今年也四十有六了吧。”孟老大眼睛没看我们,甚至没转过头来,一直盯着下面的街道。
我们三个沉默不语。
“我记得那一年,他二十一岁,我二十八岁,都是风华正茂的时候。他刚从大陆过来,入了社团,跟了我,我那个时候已经是社团的金牌红棍打手。呵呵,你们能想到吗,我现在多走几步路都喘,却做过社团里最牛逼的双花红棍。白逍刚开始跟着我的时候,话不多,人还有些腼腆,我们之间甚至都没有过太多的交流。”
孟老大喉结滚了一下,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上,徐徐吐出了一道烟雾。
“有一次,社团给我们下了任务,去**平一个菲律宾人的场子,我记得应该就是春川街那边。我自恃勇猛,根本没把菲律宾人放在眼里,就带着四个兄弟过去了。到了地方,我一脚踹开门,立马傻眼了,呵呵……人家早已经得到了消息,屋里有十几号人,全副武装,手里都拎着家伙,就等我们上门呢。我当时脑子一下就懵了,心道,赶紧撤吧,要不然非把小命交待在这里不可。我刚想叫兄弟们跑,白逍忽然就怪叫一声,拎着砍刀就一个人冲了进去。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冲法,就跟不要命了似的,你们见过扑火的飞蛾吗?对,就是那样的。”
孟老大抖了抖烟灰,飘落下来,在空中打着旋儿,像一个个寂寞的伞兵。
“白逍一个人单枪匹马的冲进去,带起来的气势却好像领着数万大军一样。我当时一下子就懵了,愣了两三秒后才反应了过来,咬着牙吼了一句,‘兄弟们,砍死这帮杂碎’!那是我干过的最惨烈的一仗,我们四个人,对方十几个人,在那间狭小的屋子里血腥搏杀,就像斗狗一样。这个世界永远是这样的,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从白逍一个人怪叫着冲进去的那一刻开始,那帮菲律宾人其实已经怂了,最后他们夺门而逃,跑的干干净净,留下了四个像血葫芦一般的我们。”
也许是烟呛了嗓子,孟老大咳嗽了几声,把烟头在窗台上慢慢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