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领班还关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老棒子一边走,一边脱掉身上白色的侍应服。等他走出整栋大楼的时候,回头看去,二楼的西餐厅里已是大乱。
5,
老棒子成功了,但他却没有回到社团来。
当时至少有十几个人记住了他那张怎么看怎么不像服务生的脸,然后,他遭到了金大奉余部的全城追杀。
“清洞派联盟”虽然随着金大奉的死而瓦解了,但那些势力并没有消亡。韩国跟日本一样,特别讲究中国儒家的“忠孝仁勇”,他们的老大竟然不明不白地被人在卫生间里给干掉了,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所以,一张地下通缉令几乎传遍了仁川所有的本地帮派,那些马仔都疯了一样的要找老棒子为他们的老大报仇。
这是我们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老棒子虽然顺利地完成了任务,却成了搅动整个仁川黑帮的台风眼。不管黑道白道,仿佛整个仁川的人都在他找,这些人里有混子,有杀手,甚至还有警察,他们怀里都揣着一张悬赏老棒子的“暗花”。
所以,老棒子消失了。如果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现身街头的话,肯定会像秦汉之交的项羽一样,被人给分尸的。据说,因为刘邦重金悬赏项羽,项羽自刎之后有无数人要拿他的尸体分一杯羹,由此引发了刘邦大军的内斗,最后有五个将领抢到了项羽身体的一部分,分别被封了侯位,就连抢得了项羽一些零碎残骨的吕马童,都被封了个中水侯。
老棒子如果出现的话,他的下场一定会比项羽更惨。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在哪个地方隐藏着自己的行踪,但这里是韩国,不是中国,没有天南地北的大把地方供你跑路,只要他身在韩国,早晚有一天都会被人给找出来。
这个时候,唯一能够给老棒子庇护的,也就是“犼”了,但出乎我意料的是,面对全仁川的黑帮都在追杀老棒子这件事情,社团的反应竟然出奇的平淡,没有一丝一毫的应对措施。
我想不通,社团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态度。我本来想找娜美来说说这个事情的,因为在帮派里,等级划分还是很森严的,就好比这是在公司,娜美就是我的分管领导,我有什么事不能直接找老总,而是要先向分管领导反映,这是一个最基本的制度。但我想了想,娜美在这件事情上也说不上话,于是我就直接找了孟老大。
孟老大在电话里听到是我,也并不意外,而是道:“你到九龙春来吧。”
跟我第一次在九龙春见到孟老大时一样,他正在吃炸酱面,空气中除了炸酱的清香,还混着一股淡淡的焦糖味。他见到我后十分客气,说:“阿乾,来坐坐,吃过饭了吗,要不要来份炸酱面?”
“老棒子啊……”孟老大忽然就换了一副表情,仰头叹息道:“他这个活儿,干得漂亮,干的利落,一举就除掉了社团的心腹大患!阿乾,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从此以后在仁川,就再也没人能撼动社团的地位了,说他是仁川华人的英雄也不为过啊。”
我说:“是,老棒子为了社团出了大力,卖了命,但现在他被全仁川的帮派追杀,连面都不敢露。”
“是,这一点我确实没想到,这是我一开始决策上的失误。”
他说这句话我一点也不信,什么叫决策上的失误?从他策划这件事情开始,他就应该预料到了事情发展的后果。或许,我是这样揣测的:孟老大以为老棒子定然逃不出来,会跟着金大奉在西餐厅里一起丧命,但他万万没想到,老棒子竟然全身而退了。
我沉默了一下,鼓足了勇气说:“老大,听老棒子讲,您答应过他事成之后会把新浦市场交给他打理,给他新开一个堂口。现在老棒子的事情闹成了这样,我代他向您求件事,您不需要给他新开一个堂口,您就说句话,让老棒子回来,回到中华街,以社团的力量出面来保护他,行吗?”
“阿乾,我知道你跟老棒子兄弟情深,但在这种大事件面前,你一定得保持理智。我说句话,这倒是简单,但这样一来,社团就会成为全仁川的众矢之的啊。现在就连警察也在寻找老棒子,已经把他列为了通缉犯,现在让他回到社团来,这不是引火烧身吗?现在社团刚刚有些起色,我要对跟着我混的这些人负责啊。你想过没有,万一社团现在出点什么麻烦,这些人怎么办?他们都是华人同胞,血浓于水,我不能眼看着社团倒了,他们再被那些韩国人、越南人欺负啊。”
“可是……”我竟然都有些理屈词穷了,“那老棒子怎么办?他的事,社团就不管了?”
“做大事,总要有些小牺牲。一将功成万骨枯,这话听着残酷,却是个真理。阿乾,你以后也得学着点,有时候干大事真不能拘小节,慢慢的你就会明白了。你是个人才,我从一开始就很看好你,这样,我知道你跟老棒子情同手足,我答应过他的事情,就兑现在你身上了。从今天开始,新浦市场我交给你管理,我给你新开一个堂口。”
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九龙春里走出来的,只觉得那天的阳光特别刺眼,明晃晃的,仿佛都能把眼睛给照瞎。我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忽然一下子就变成大哥了,有自己的堂口了?我只觉得很讽刺,老棒子费尽心血,甚至不惜拿命去拼搏的目标,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落在了我的头上,就像放了一个屁那么容易。
孟焦俊,这人真是把厚黑学研究到了极致。我光是想想他那双阴鸷的眼睛,就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就这样,在老棒子刺杀完金大奉后,我成了大哥,开始有了自己的堂口。这个堂口,本来应该是老棒子的,但如果我不接手的话,也会被别人接手。娜美和小马都劝我,既然机会来了,就别撒手,也算是不辜负老棒子的一片心血。
社团常例,开了新的堂口,就要大肆庆祝一番。那天的酒会很热闹,社团里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小马还特地把安医生和允儿都拉来了,为我助兴。在酒桌上,我成了主角,被人连番敬酒,最后喝的我是头晕转向,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了。我倒上满满的一杯红酒,举起来说:“娜美姐,我敬你一杯。”
娜美端起酒杯,说:“阿乾,你现在有了自己的堂口了,当大哥了,不用再叫姐了。”
“那不行!”我叫道:“娜美姐,以后不管到什么时候,你都是我姐!还有小马哥,不管到什么时候,你都是我哥!”
我这么一说,大家都鼓起掌来,小马也是倍有面子,端起酒杯来跟我干了满满一大杯。我喝的肚子涨,起身去了趟厕所,在回包间的路上脚步踉跄了一下,浑身突然就没了力气,只能顺着墙慢慢地坐下来。正好允儿出来看见了我,赶紧上来扶我:“阿乾,你没事吧?”
“我没事,没事……”说着说着,我一下子就哭了起来,嚎啕大哭的,像做了错事一样躲进了允儿的怀里。
“棒子哥……生死未卜,我还在这开……什么……酒会……”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允儿不停地拍着我的背,安慰着我,一句话也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