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惊了一下,“棒子哥,你不是不想回去了吧?”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有些烦躁地站了起来,“先不想这些事儿,等回头小马来了再说吧。你现在也别多想,主要就是安心养伤。”
老棒子又陪了我一个白天,看我没什么大事了,晚上的时候他找地方睡觉去了。我自己一个人躺在病**,回想着他白天说的那些话,脑袋里乱七八糟的。八九点钟的时候,郑允儿进来给我换药,换完药以后要走的时候,我轻轻地拉了一下她的手。
“怎么了?”她回过身子,低下头问我。长长的头发垂了下来,扫在了我的脸颊上,痒痒的。
“允儿,你想过回国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反而问了我另外一个问题,“你知道我最喜欢看哪一部电影吗?”
“哪一部?”
“《风斗士》。”
“我也看过这部电影的,不过没觉得哪里好啊。”
“我喜欢它,是因为里面的一句台词。”
“哪一句?”
“电影里的主角崔裴达去挑战空手道高手的时候,高手问他:‘如果你死了,怎么处置你的尸体?’你还记得崔裴达是怎么回答的吗?”
我摇了摇头,时间过去很久,没什么印象了。
“崔裴达说:随便扔在蓝天下的什么地方。”
2,
在南韩,有许多背井离乡的中国人,他们操着中国的口音,保持着中国的生活习惯,却不愿意回国,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过上一辈子,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万一哪天在这里死了,没有祖坟,没有牌位,没有亲人,就像扬在风里的一把沙,说没就没了,留不下一点痕迹,想想就让人觉得害怕。也许只有我是这么想的,也许,出来混的人,早已把这些置之度外。
我在诊所里躺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才感觉体力慢慢地恢复了,在这一个星期里,都是老棒子在照顾我,无微不至的,看样子我要是真的在这里被捅死了,他会懊恼一辈子的。
诊所里的安医生每天上午过来检查伤口愈合情况。主要就是看看刀口有没有感染。他基本上不跟我说话,眼神冷淡的可以,这家伙清清瘦瘦的,下巴上扎着稀稀疏疏的胡茬子,怎么看怎么有些颓废的感觉。他检查伤口的手法有些粗鲁,我敢肯定,那天晚上直接伸到我肚子里探伤的手就是他的。
这间诊所并不大,主要就是安医生和郑允儿两个人在忙活,接的也都是一些小活,比如纹个唇线,拉个双眼皮啥的,我这样的就算是大工程了。韩国整形业真心发达,就这样的小诊所,每天都有顾客上门。后来我在韩国呆的时间长了,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热衷于整形,大家都以为韩国是一个精细的民族,其实不是,韩国原住民无论男女,都长着一张宋康昊似的大饼脸,整形业不发达才怪。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见解,国内有些人就是喜欢韩国影星,崇拜东方神起,superjunior什么的,见了他们比见了亲爹都亲,根本不相信他们都是整过容的。这也没办法,每个时代都有属于自己的脑残。
那天安医生给我换药的时候,我实在憋得慌了,就跟他搭了个腔,“安医生,你也是中国人吧?”
“算是吧。”他头也不抬的回我。
“算是,是什么意思?”我追问道。
“我身上流着中国人的血,但没有在中国生活过。”
“这么说,你是华侨了?那也算是炎黄子孙呐。我听见你那天说英语了,特流利,你是在哪里长大的?”
他不再回答我的问题,而是专心致志地换药,让我觉得挺没趣的。其实每个人的过往探究起来,都有一段隐秘的传奇,就像后来我回国之后,在住的小区里经常见的一位拾破烂的阿姨,她有五十多岁了,跟一般的捡破烂的人不同,走路目不斜视,铿锵有力,收东西的时候说一不二,从来不跟人讨价还价,爱卖不卖。小区里有一次业主跟物业上的保安打架,啤酒瓶子跟砖头乱飞,连铁锹都用上了,差一点出人命,阿姨还是推着她那辆三轮车出来收破烂,从打群架的人堆里穿行而过,跟没事的人似的!后来我才知道,她年轻的时候是本市最大的混子头目“鲍三”的女人,鲍三被枪决以后,就有仇家不停的上门找事,阿姨忍无可忍,拎着菜刀把一个闹得最凶的仇家给砍翻了,还顺便挑了他的两根脚筋,挑断之后拿打火机烤了烤,导致送到医院之后根本无法缝合,这人落了一个终生残疾。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仇家上门来闹事,不过阿姨随后也进去了,关了十几年,出来以后就以收破烂为生。
所以说,不要小看身边的每一个人,有些人,就喜欢把牛逼深深藏在心底。我很庆幸之前卖破烂的时候从来没跟阿姨讲过价。
言归正传,如果说第一次改变我人生轨迹的是我听信了老棒子的话,跟着他一起上了偷渡南韩的这趟“贼船”,那么第二次改变了我人生轨迹的就是这次住院,它让我在南韩大圈帮的这滩沼泽里越陷越深。
安医生刚处理完我的伤口,老棒子就领着小马来看我了,后面还跟着那个女杀神娜美。这妮子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看谁都是冷冰冰的,就是特别装逼特别拽那种,我总觉得她有点中二病。
“嘿,安,这几天过的怎么样,听说你晚上又喝大了,没有出去找小姐吧,哈哈哈,你要知道那些漂亮妞儿全是整容整出来的,连胸跟屁股都是假的,完全不能信。你使劲捏捏,他妈的还能摸到里面的硅胶呢……”小马极其熟络地跟安打着招呼,一开始真没看出来,这家伙那么碎嘴。
面对小马的热情招呼,安却只是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应付了过去,他和娜美的眼神交错而过,我发觉这两个拽逼之间好像不太对付。
小马的头上也缠着纱布,那天械斗的时候他也被砍了好几刀,所幸这家伙皮糙肉厚,歇了两天看上去一点事没有。他看着我肚子上刚处理完的伤口,咧了咧嘴问:“安,我这朋友的伤没事吧?”
“没什么事,刀口没有感染,正在愈合。”安看了他们一眼,“我先出去了,你们谈吧。”
“嘿,晚上没事去九龙春,我请你吃炸酱面。”小马冲安喊道。安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关上了门。
我躺在病**,看着小马和娜美,不知道这两个人想找我谈什么。不过我可以确定的是,他们想跟我谈的事情,一定先和老棒子说过了,并且达成了某种一致。
“阿乾,好兄弟,多亏了你,要不是你,那天晚上我的命就没了。你这一刀,是替我挨的。”小马坐在我床边,说话的语气还挺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