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高兴地点了点头,拉着姜伯符在桌边坐定,眼睛看着窦山青说道:
“姜!朋友,我的,一起喝酒。”
窦山青连忙起身,招呼门外侍应的跑堂小二上菜。
聂明酉此时正在厨房,烤制今晚的重头菜——脆皮乳猪。
如何把乳猪烤得“色如琥珀,又类真金,入口则削状若凌雪,含浆膏润”,绝对是一项秘传的手艺。其诀窍有三:
一是在用密料腌制后,使长铁叉从猪后腿穿至嘴角,用热水烫皮,这水即不能是温水,也不能是沸水,温水温度低,热量浸不到肉内,沸水温度太高,容易烫坏猪皮。过水后,还需用熬好的糖浇身。(据笔者亲身体会:想把糖熬好,必须在掌握火候上下功夫,糖变色也称为“滚”。一滚为白色,曰挂霜;二滚为金色,曰拔丝;三滚为黄色,曰琉璃;四滚为红色,曰枣浆。乳猪浇身多用琉璃。)
二是要明炉用炭,将炉内的炭烧红后,把腌制好的乳猪放在炉上烘烤。先烤内胸臀腹,顺次再烤头、尾、腿、蹄。猪颈猪腰皮肉最厚,在烤制中必须多次针刺扫油。
三是要及时“爆皮”,在乳猪皮烤出淡红色的同时,在猪身上刷一遍香油、一遍白酒、一遍蜂蜜,改大火烘烤,在高温下,猪身开始爆皮,始呈金黄偏红色。
这一切的诀窍,都是大厨们在师徒父子之间秘传的奥妙,等闲不得示人,年深日久,这也成了酒楼后厨内不成文的规矩——大厨做菜,他人回避。
而这也正好给了聂明酉藏刀的机会。
“聂师傅,走菜了。”跑堂的小二吆喝了一嗓子。
聂明酉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吃粤菜的学问深,讲究多,上菜需有先后顺序。
先凉菜,后热菜;先头菜,后热炒;先名菜,后家常菜;先酒菜,后饭菜;滋味上先咸后甜,先浓后淡。
转眼间,八道凉菜便上了桌,依次是:卤水掌翼、豉油鸭、**鱼生、白切鸡、如意萝卜、甜冬笋、沙姜猪手、素烧鹅。
又过了一会,八道热菜也上了桌,依次是:棋子田鸡、龙虎凤、麒麟鲈鱼、香肉煲、白云凤爪、冬瓜盅、东湖蟹羹、八宝鸭。
与使刀叉的马修不同,托马斯显然是个中国通,他不但能非常熟练地使用筷子,而且中国的饮食非常了解,尤其对粤菜颇有研究,是个资深的“吃家”,与窦韩二人一样,托马斯对自己的生命安全问题非常谨慎,为防他人下毒,托马斯在酒菜入口前,必先让站聂明酉在包房门口先尝第一口。不多时,跑堂的小二捧着乳猪上了楼梯,香气穿堂而过,托马斯鼻翼一抖,食指大动。
窦山青见洋主子高兴,连忙邀功道:“托马斯先生,这是本店大厨压箱底的手艺,整只烤猪虽然通身一体,外酥里内,但不同的部位又有不同的滋味和口感。这肉的拆法是有讲究的,非得烹调它的厨子亲自上手不可,来来来!聂明酉,你快过来,给托马斯先生把乳猪呈上来。”
聂明酉从小二手里接过乳猪,迈步进了雅间,弯腰俯身,双手高举,向桌子方向移动,眼睛定定地看着自己的脚尖,没迈一步,心脏就“咚”地跳一声。
然而,就在聂明酉距离托马斯还有七步的时候,窗外猛地传来了一声炮响:
“砰——”
聂明酉瞳孔一缩,心脏直接提到了嗓子眼。
“what?”托马斯有些诧异。
韩鼻涕慌忙跑到船边,顺着声音来源处一看,只见窗子下面,十几张桌子搭成了一架高台,一支鼓乐班子在街边吹吹打打,四个壮汉,两两一组“舞狮”,一只白狮子,一只黄狮子顺着高台向上爬,台子顶上有一人,头戴娃娃面具,左手持绣球,右手摇蒲扇,引诱两只狮子不断向上爬。舞狮有南北之分,南狮主要流传于广东,北狮则主要流传在河北。自古京、津、冀不分家,北狮在天津也极为盛行。
“托马斯先生,是舞狮,街对面有新酒家开张,找人舞狮子助助兴。咱们无须搭理,他们舞他们的,咱们喝咱们的。”
韩鼻涕一边说着话,一边关上了窗。可他万万不曾想到,他关窗的动作已完完全全的被那个头戴娃娃面具的人所捕捉。
“叮咯咙咚呛咚呛,叮咯咙咚呛咚呛——”
鼓点响了两边,头戴娃娃面具的人眼睛看着宾客楼的二楼,手上的扇子和绣球一动不动。
两只抢绣球的狮子傻了眼,黄狮子一张口,举狮头的汉子,冲着头顶上喊道:
“虎子!你干嘛呢?”
着当时,白狮子也一张口,举狮头的人答道:
“那不是虎子。”
“虎子呢?”
“虎子嫌钱少,没过来,我临时从外面找了个人。喂!喂!哥们儿,你想啥呢?你动一动啊!”
头戴娃娃面具的人闻声,愣了一下,甩动绣球,继续摇扇。
“怎么找了个傻子!”舞黄狮子的汉子骂了一句,眨了眨狮子眼睛,踩着高台继续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