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02
“那你的意思是?”武皇有些疑惑不解,“难道要朕为他网开一面,徇私枉法?”
上官婉儿摇摇头:“不,圣上,婉儿的意思是,请不要随意下决断,否则恐难服众。想那李大人毕竟在朝内德高望重,而且平日里朝堂上的李唐老臣无不个个以他为马首是瞻,若就此草草判决的话,婉儿生怕会有人不服,落了话柄,从而惹了事端。要知道此案一旦尘埃落定,圣上,李大人不止将个人生死未知,而且从此李大人府上一门大小将身败名裂,永生永世都难以抬头,故此,婉儿觉得处理该案必须冷静且谨慎从事,确保万无一失。即使最终调查结果确定了是李大人所为,也请尽量不要公开,给老大人一点最后的颜面。”
武皇听了,点头赞道:“婉儿说得不错,确实该如此处之。对了,欧阳瑾瑜,你要知道李义府可不是个普通人,他聪明的很,那他事后是否对你提到过什么要求或者想法?”
欧阳瑾瑜略微迟疑过后,欣然奏道:“回圣上的话,李大人如今身在大理寺,对微臣确实有个特殊的要求,或者说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哦,什么要求?难道说是叫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他么?”武皇顿时来了兴致。
欧阳瑾瑜苦笑道:“回圣上的话,非也,老大人只是求微臣做两件事。其一,请求等新任京兆尹狄公入京师之后,共同参与此案的审理;其二,请求圣上指派上官大人为他画一幅画,一幅特殊的画。”
此话一出,武皇和上官婉儿两人便不由得面面相觑,顿感吃惊不已。上官婉儿的画工在大明宫内是首屈一指的,不止惟妙惟肖,而且所画之物几可乱真。但是在这特殊时期,李义府竟然提出为他做一幅画,其目的确实让人感到费解。
“欧阳大人,请问是给李大人作画么?”上官婉儿问道。
“不,上官大人,是给……”说到这儿,欧阳瑾瑜似乎有些难言之隐不便说出,犹豫之际却又深知不得不说,便重重叹了口气,道,“是给那被害的侍妾张美人画画,而且,李大人还提出一个特殊的要求……这叫微臣不好,不好说出口,恐圣上怪罪微臣的口出狂言……”
上官婉儿越听越感到糊涂,便追问道:“欧阳大人,婉儿见您涨红了脸,可有什么难堪之处不方便说么?还有,那张美人已经死了,难道是给死人作画?”
欧阳瑾瑜抬头看看上官婉儿,又看看武皇,干脆一跺脚,咬牙说道:“正是,正是给死人作画,而且李大人有要求,一定要赤身**,并且每个部位都画的详详细细……”
婉儿虽感惊愕,但是心中却已经恍若明镜,回头见武皇面沉似水,便躬身施礼道:“启禀圣上,请耐心听婉儿一言。李大人此举,听上去虽有些荒唐,但婉儿却完全能够理解。”
“说来一听!”武皇冷冷道。
“回圣上的话,此时天气已经炎热,而京师长安距离杭州府少说也有千里之遥,待得狄公入京师的话,张美人的尸体必定已经腐烂变味,虽未入殓下葬,再好的冰块保管,也必定早就不堪目睹之。而李大人此举,乃是要微臣替他留下尸体最后的证据。圣上您可千万不要忘了,狄公身边可有一个非同一般的女仵作——李月影,据说凡是经过她所检验的尸体,再疑难的死因也能辨别的一清二楚。微臣觉得老大人此举可谓良苦用心到了极致。”
武皇尚未开口,金阶之下的欧阳瑾瑜也顺势躬身施礼道:“禀圣上,上官大人方才所说确实属实,李大人在大理寺牢房中一再叮嘱微臣,如若上官大人作画,微臣必须在旁监督且寸步不离直至画作结束,以防,以防中途有变故发生。”
武皇听了,不由得抚掌仰天大笑了起来,连连骂道:“这老头儿,真是条老狐狸啊!”未了,她一挥袍袖,朗声道:“准了,婉儿,你就陪欧阳大人去一趟吧。”
大殿之外,大内总管郭公公不由得惊得目瞪口呆,方才殿中君臣之间所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一清二楚,愣了半晌过后,看着上官婉儿随欧阳瑾瑜远去的背影最后消失在了夜幕中的宫殿长廊之上,郭公公不禁咬牙暗暗啐了一口:“呸,这该死的老东西!”
4。
江南道,杭州城。
天气闷热难耐。还未到正午时光,阳光就已经晒得县衙的青石地砖上有些发烫。怕热的老猫早就不知躲到何处纳凉去了。耳畔满是阵阵知了的声响传来,甚是让人感觉心头有些烦躁。站在书房门口随时等候狄公召唤的老家人狄福也不断地伸出袍袖擦汗,时不时地抬头看一眼对面的走廊。直至看到了一身青衣的马荣出现在面前,脸上这才露出了苦笑,躬身作揖道:“马大人早。”
马荣点点头:“狄福,你去休息会儿吧,天气太热了,这边有我伺候大人就行了。”
狄福略微迟疑后,便索性点点头,尴尬地说道:“多谢马大人,老奴去擦把汗,如此模样,实在是有失体统。”说着,便欠身匆匆离去。
狄福是狄公身边的老家仆,对狄公忠心耿耿,跟了他也已有三十多年的时光了,所以虽然他的身份还只是个家仆,但是在府衙中,威望却还是很高的,包括马荣和乔泰在内,对狄福都很尊重,也从未真正把他当个家中仆人看待。
打发走了狄福后,马荣便转身,整了整身上的衣物,确保大致没有什么不妥当之处了,这才双手一拱,向内朗声道:“大人,马荣求见。”
“进来吧。”屋内的狄公此刻本就热得没有了继续批阅公文的心思,正发愁该如何降温,见马荣出现了,心中深感欣喜,便干脆放下手中的狼毫,抬头看着应声进屋的马荣,笑道,“马班头一路辛苦了,快坐吧。”
“谢大人。”马荣微微欠身落座,同时从怀中摸出了那把特殊的匕首,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放于狄公面前的书桌上,道,“大人,让您久等了,真是抱歉。只因卑职在赶回杭州的路上,出了一些小意外,不过还算好,有惊无险,幸不辱使命,最终还算是圆满完成您的嘱托。”
“太好了,马班头,本官就知道交给你的任务,就不用再担心了。”狄公说着,伸手一指桌上的匕首,急切地问道,“说说吧,这个匕首的来历。”
让狄公感到意外的是,马荣的脸上却露出了难色,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狄公不由得皱眉,道:“马班头,你也跟了本官这么多年了,本官的脾气本性你是非常了解的,绝不会徇私枉法,你是绿林道出身,但是你如今入了六扇门,就已经身不由己,所以,无论有什么困难,尽管说出来便是,明白吗?”
一番话,说得马荣满面愧容,他应声道:“大人,正因为卑职知道您是清官,所以卑职才不愿意大人您遭到任何不必要的伤害。但是既然您这么说了,好吧,卑职就如数告知您,听您决断便是。”
狄公点点头,手捋胡须,坦然地轻轻一笑,道:“我狄某人死都不怕,难道还怕别人的报复?马班头,你只管道来便是,无须过多担忧。”
“大人,卑职昨日申时左右到达松江府丁家庄后,顺利找到了他们的丁老庄主。经过仔细辨认,他告诉卑职这个星月符号已经在江湖上消失很多年了,据说是曾经属于一个古老的杀手组织。而这个组织中的人,不只是武功高强,每个人都尤其擅使毒物,可以说是轻松取人性命于一丈开外。至于说这把匕首,外观除了标记以外似乎与寻常匕首一般无二,但是却内藏乾坤。”
狄公一愣,伸出右手示意马荣稍候,随即小心翼翼地捧起匕首,拿在手中仔细端详了起来,一番功夫过后却只能无奈地放下,摇摇头,灿灿笑道:“看来本官是真的老了,都看了这么久,却还找不出个中的奥秘所在呢。”
马荣伸手指了指匕首的手柄处,道:“大人,那里有个暗槽,您小心着点,虽然说现在这把匕首之内并无他物,但是毕竟是使用过的,危险无法预料。而匕首的顶端是个活门,使用者如若在暗槽中注入毒液或者毒物,那匕首无论插入对方身体的哪个部位,只要是匕首刀尖进入人体的话,那受伤者就不只是一点皮肉伤那么简单了,瞬间毙命也是很有可能的。”
“真是歹毒!”狄公听了愤愤然道,“那这个杀手组织后来去了哪儿?你可曾打听出来?这种祸害真是不能留在世上。”
马荣点头,道:“大人,您说的对,这正是我接着所要跟您讲述的。这把匕首对于它的主人来说,是一种防身之物,平时不会轻易亮相。而这个杀手组织所接受的任务,都不是一般的街头斗殴,目标必定是大人物,大人,你我都知道,凡是大人物的身边护卫,个个都是顶尖的高手。所以一旦交起手来,如若万一失手,那最后,就会用这把匕首来翻盘,结束对方的性命。”
马荣的目光复又落到匕首的身上,喃喃道:“丁老庄主还跟卑职说起了一个几乎无人知晓的秘密。这把匕首是由丁老庄主的父亲接单亲手打造的,而下单之人,就是这个杀手组织的主人,组织中的所有杀手都是这位老者一手栽培出来,而这把匕首,也就成了必备之物,是他们组织的标记。而这些杀手的身上,他们的左肩也都有一个同样的星月标记。后来,玄宗皇帝在位期间,应该是贞观八年的年末,据说这个组织中起了内讧,那位老者被人暗算,杀手组织就此一哄而散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