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江涌在宿舍的硬板**,很快入了梦,可惜不是梦乡,而是梦魇——梦里何顺和冯统正坐在殡仪馆的告别厅正中间,面对面专心捉着中国象棋,飞象跳马,丢车护帅,棋子摔打得啪啪响。四下空无一人,顺着三面墙摆满了白纸花挤挤簇簇的花圈,青石地板光可鉴人。
陈江涌走上前去,俩人齐齐抬头扭向他,皱巴巴毫无血色的脸上,露出了凄苦的惨笑。陈江涌想问问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是谁害死了何凡叶,又是谁害死了他倆,却猛然发现两人的棋桌后,告别厅的内侧竟还有一具透明的棺木,他看不见里面躺着谁,只觉得背心一阵发冷,醒了过来。
他翻下床,跺出宿舍,抬头看了看天,已昏暗了——深秋的太阳,遇到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拉垮着黑脸,早早开溜,影响着它治下万千苍生的情绪。
他整个人都不在状态,回想起上午在殡仪馆,冯统正的中年儿女那悲恸嚎哭的情形,跟刚才那几个小时梦境,他不知道哪个才是曾真正发生过的事实。
松了松脖颈,他下楼拐进办公室,灯还亮着,江小云还在,有家的同事都已回家照顾家庭了,便想起回宿舍打盹前,她跟自己说的那番话,心有触动。
这几年大家确实都只把她当作辅助性队员,案头工作交给她,杂事琐事扔给她,核心的案情研讨、外勤行动除有女性当事人,都尽量不让她参与,虽说有关照女性的因素,但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他的潜意识还是认为刑侦工作当以男性为主。
“回了回了,有什么工作,明天再干吧。”他到桌前收拾自己的东西,吩咐江小云。
“哦,好,您先回,我一会儿就走。”江小云看了他一眼,继续着手头的事。她好像已经忘了下午跟他的委婉抱怨,语气已恢复了常态,“对了,队长,关于何凡叶的死,我想说几句自己的看法。”她停下双手,站起来说,认真得像个做指示的长官。
“嗯,说吧。”正要下班的陈江涌也放下了自己的夹包,重新坐回办公椅。
“如果何凡叶确是他杀,情杀的可能性更大。首先,能进到家中没有对前后两道门造成任何损坏的,必是熟人。其次,能给她吞下大量安眠药,且全身没有任何外伤,家里没有打斗的痕迹,邻居也没有听到任何喊叫,肯定不只熟人那么简单,再者,她的前男友说她自述有了新恋情,却无人知道是谁,说明那人如果真的存在,跟她之间就不是可以公开的关系。复杂的情感纠葛,是年轻女性被害的最大因素。您说呢?”江小云一边说,一边掰着手指帮自己理顺思路。
“有道理,接着说。”陈江涌抬起手搓动鼻翼两侧,好像鼻子通了,案子也能通。
“没了。”小云直接回。
“你的意思是,你认为何凡叶的死是情杀,跟她父亲的死没有关系?何顺是正常病发?”陈像考学生似的,略带一丝笑意接着问。
江小云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身喝了一口水,想了想,清了清喉咙说:“真要我说?好吧。先说您问的第二个问题,有三种可能,第一,何顺是正常死亡,且当年经办何凡叶事件的冯老若确认他杀,凶手因为咱们的暗中调查被惊动了,想掩盖冯老知道的关于何凡叶的某些真相。第二,何顺是被害的,那么他如果真有严重的经济问题,你们上门走访后,与此相关的人被惊动了,怕何顺说出实情,下了手。是独立于他女儿的两件事。第三,何顺还是被害的,但他是清白的,没有经济问题,或者20年前的账已不再重要。我认为杀害冯老的凶手与杀害何顺的凶手是同一人,都认识他俩,他要掩盖的是与何凡叶有关的别的关联。所以,您的第一个问题,有两种可能没关系,有一种可能有关系。”
听到平常都坐在角落,只带耳朵不带嘴的江小云能这样有条有理地归纳出自己的想法,有些惊讶。突然生出一种后继有人的喜悦。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包饼干,自己抽出一块放进嘴里,然后把余下连袋子扔给小云,说:“你觉得,有没有第四种可能,何顺和冯统正都是被害,何顺确实有经济问题,他们与何凡叶的死都有关联?”
“这。。。。。。也是,当然,也有这种可能。”江小云点点头。
陈江涌又问:“那你认为咱们现在的瓶颈在哪,下一步该怎样推进?”
江小云去接了杯热水,就着白水吃下饼干说:“我个人的分析里有三个不确定,一个不知道。可以朝三个不确定推进。第一,确定何顺是否他杀,可他已经无法尸检,那应该尽快对他家进行彻查,他独自在家突发心梗,要么有人去过,要么被人遥控,吃下了不该吃的东西。”
遥控?这确实是个新思路。怎么遥控,难道何顺有手机?可那天去的时候,除了电视、洗衣机,连微波炉、空调都没有,更别说手机了,得想办法再进他的房屋找找才行。陈江涌暗想。
“第二,确定冯老的死因。。。。。”
“已经火化。”陈插了一句。
“啊!唉。。。。。。那只能靠别的途径了。第三,确定何顺有没有贪污或别的经济问题,这个得靠翻旧账或找老机械厂的领导。咱们的瓶颈是,上述推进方案依法都无权公开进行。至于那个不知道。。。。。不知道父亲的经济问题和女儿的情感纠葛之间是不是有关联。。。。。。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江小云越说越泄气。
“是的!所以,下班!”陈江涌一下站起来,“明天再说。再不回去,我儿子又不认识我了。”
“是。”江小云连忙应道,表情有点无措,因为陈队长提到了他那已20多岁的儿子,他鲜少提及的儿子。
“哎呀,队长,明天是周末!还来吗?”着手关灯的小云想起了这茬,冲已出门的陈喊。
“有事去办,没事就来!”陈江涌头也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