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舅舅死了,妈妈哭得好凶,还骂脏话。”这大概就是一个小孩能表述的全部了。
卓静不明所以——她不知真假,更不敢问任何人,只好当那孩子说的都是无知童言,自己默默受住。而随着这事对自己的影响慢慢消淡的同时,青春的天真似乎也结束了。
偶尔,她的心还是会在夜里隐隐作痛,痛的是周平陆一言不发的离开,痛的是他与何凡叶的亲近。但她很快会安慰自己,何凡叶是拿工资有闲暇的工人,又那么漂亮出众,而自己还是连买双白球鞋都不好意思向父母开口,没钱、没时间、没自由的学生。
和他们相比,自己只是盛放的花圃中低矮的无力自撑的小苗,他们能看见的风景,自己怎够得着?可是等到今日人到中年,再回想这一切,发现当年的青工也就20出头,其实也都还是孩子。
就在卓静回顾自己那段短暂的少女情愫时,陈江涌已回到了县公安局。
刚进办公室,他就大声问:“老机械厂有个老头经常喊他女儿是被人杀的,你们听说过这事没?”
年轻的同事都摇头,只有一个老同志说道:“那老头精神不正常。他女儿20来年前自杀身亡,刺激到了,怎么,现在还公开地乱说了?”
“他家里没人了?也没人管管,任由他这么叫,社会影响多坏。”陈江涌说着走到同事李壮的旁边,“那老头叫何顺,把他女儿当年的案宗和家庭档案调出来给我。”
“好。”小李说干就干。这个25岁的小伙子,瘦脸高个,爱打游戏爱打球,腿勤人实在,隔壁三里县人,毕业后就来跟着陈江涌锻炼,最得陈江涌中意。
翻看着何凡叶的卷宗,陈江涌皱起眉头喃喃自语:“一句找妈妈就定性了?这么快。。。。。。她兄弟,何杰,在哪?”
回到表姨家的肖卓静,脑中疑惑也在逐渐增加,止不住产生出联想——当年自己无法证实周平陆是否已死,现在可以去问清楚了吧。特别是看到他姐姐周英对何凡叶死亡的反应,她感觉小驰说的话多半是真的了,而且很可能跟何凡叶关系极大。
那么,俩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周平陆到底是怎么死的?谁先谁后?如果真有关联,那何凡叶的自杀可能真的不是那么简单,周姐必是知道或者参与过什么,得想法子再去问问……
这时,母亲敲开了她的房间:“卓静,咱们明天回了吧,你的假期也没几天了。”
“妈,我问您个事,99年,咱家为啥突然搬走?”卓静没接她的话,反而鼓足勇气问出了这个最近她多次想问的问题。
“这能有为啥?谁不想往大城市走?”母亲没好气地回应。
“我是问为啥刚好那年,刚好何凡叶自杀后没多久。”
“这……你这是什么问题……什么叫刚好。。。。。。这能有啥关系。”母亲吞吞吐吐,接着暴脾气又快发作了,“我跟你说,别把那破厂子的破事跟咱们家扯上,明天回宁原。”
“你们先回去吧,我留几天,还有些事得办。”卓静想拿出倔劲,争取一下。
“不行。你是不是在管那个疯老头何顺的事?你是个文职,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也轮不到你去管啊。”母亲真生气了。
“真不是,我没管。我只是留下来跟同学们聚聚。”既然问不出来,卓静放缓了语气,在亲戚家争执始终不太好。
鉴于女儿一向不扯谎,肖雄志和成家秀两夫妇只好先回了宁原——不是自己的窝,住着总不那么方便。
留在傍水的肖卓静左思右想,终究没有先去找周姐,她决定先去听听“包打听”庞二姨怎么说。
再次来到老厂“梧桐排”的卓静,尽量不带入过多的个人情感,可看到初秋的梧桐树萧瑟发黄,树叶子像被火烤焦的黄鸡爪一样,五指弯曲,干巴巴地铺满了地面,贴上了房顶,秋风一过,哗啦啦地响……跟这排旧房屋浑然一体,很难不让人由境伤情。
她跟自己说,过去的就都过去吧,我今天回来,只是想弄清楚周平陆到底有没有死。
前些天只被那身花衣服抢了眼球,再次见到仍然瘦若竹竿的庞二姨,卓静还是颇生感慨,她本来就皱的皮肤今日更加松垮,笑起来令人生出些恐怖,只是那张嘴依旧不停:“呀,小静啊,还买东西干嘛呢,爸爸妈妈呢?咋不一起来坐坐,你妈妈可真是的,几十年都这性子。”
坐进杂乱的屋子,一股烟酒味扑面而来。庞二姨的丈夫李荣柱也在家,在这初秋的时节,只穿个背心和大平角短裤,躺沙发上抽烟看电视,眼皮塌得几乎已跟下眼睑合为一体,多年前就糊在嘴唇上的邋遢小胡子还在。看见进屋的卓静,他的眼睛顿时睁大,诡异地上下打量,但也没说再加件衣服。
卓静放下手中的水果,努力不表露出心底的反感。
“哎,庞二姨,您还记得小驰吗?他是不是有个舅舅,20年前来小驰家住过一段时间。”聊了聊彼此近况后,卓静漫不经心地问道。
“小驰咋不记得,现在见到我还跟我说话呢。他舅舅呀,周英的弟弟嘛,死了,早死了,病死了。周英就这么一个弟弟,小时候学习好得很,可惜啦。”不得不说,她的记性是真不赖。
卓静虽然早有心理准备,此时还是涌上一阵感伤,但她继续装作与己无关地听着庞二姨滔滔不绝。
“我跟你说啊,就是被那边老何女儿何凡叶毁了,我当时看周英弟弟那病也不严重,来傍水后天天跟何凡叶那帮二流子混,不是喝酒抽烟就是通宵熬夜,那病能不发?
我跟你说啊,周英气得要命,把何凡叶骂了个狗血淋头,是吧,老李,差点揍她了。”
庞二姨的眼皮挤满嫌弃。她的丈夫李荣柱抬眼看了看老婆,想说话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