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警察!我家何凡叶是被害死了啊!被害死了!”庞二姨的话被一通由远而近的喊叫打断了。只见一个老头从不远处第四棵梧桐树下踉踉跄跄地跑了来,先前谁也没留意到有个老人坐在那。
“老何!户籍警,小静只是户籍警,管管户口啥的,不管别的!”肖母赶忙把女儿拦在身后。
庞二姨上前对老头大声说:“老何,这是成姐,肖会计家的,记得不。”
“我家凡叶被害死了!凡叶是被坏人害死了!你们帮我去抓他,去抓他!”佝偻着身子的老头还在喊,一头乱发又白又密。
庞二姨和成家秀快步走过去,把老头半拽半扶地带进了第四棵梧桐树正对着的那第四间房,出来时顺手关上了门,而他的声音仍然透出屋子持续追赶她俩。
卓静皱起眉头问道:“这是何伯伯吧,怎么这样了。”
“别理他,凡叶走了之后就这样了,经常喊凡叶是被害死的,遇到生人,特别是警察,喊得更凶。”庞二姨说着,继续邀母女俩进屋。
母亲的脸色越发暗沉,应付了几句,拉着卓静就走。
突然,老头那一头乱发让肖卓静想起来,海桥边那个叫了自己名字却匆忙走掉的不礼貌的男人,正是何伯伯的儿子何杰!20年后大了好几码、添了沧桑的何杰——那遗传的浓眉密发标志性地暴露出了他的基因来源。
可他为何远在千里之外,任由父亲伶仃一人?又为何认出了自己这个少年时的邻居,却迅速逃掉?
“何伯伯这情况,怎么不进医院治治。”回城的路上,卓静跟母亲说。
“管好自己的事。这世上啥人都有。”母亲一脸的“不想管”。
算了,卓静知道母亲对这厂子,对厂里的人,对这里的一切都避之不及,好像连嘴巴提一下都会撞邪遇鬼似的,索性不说了,一路无语地回了城。
傍晚,从县银行下班的吕佳按约好的时间已等在了餐厅,见到终于摆脱母亲前来的发小肖卓静,她兴奋不已:“你可算是回来啦!看看你,还是那么漂亮,身材也没变样!你看我这肚子,都跟又怀上了似的,哈哈。”
这话让卓静像被针扎了般难受,可此时见到老友的喜悦已占了上风,便不作多想,亲热地上前轻拍了一下吕佳的肩头,坐到了凳子上。
卓静想,她比上次在宁原见面时确实又圆了一圈,特别是肩背——自己第一次意识到母亲初显老态,就是因为某一天突然发现她的肩背又厚又拱,有些心疼——这就是很多母亲无暇顾及自己身材的证据吧。
吕佳大约也发现自己刚才的自嘲会对卓静造成无心的小伤,马上开导她:“静啊,开心点,说真的,如果还能选择,我肯定不婚不育。你看我现在,哪有多少自己的时间,忙完工作忙孩子,天天吃力不讨好,都快成怨妇了。羡慕你轻轻松松,自由自在。”
无论吕佳说的是掏心话还是安慰语,卓静都能理解,她也并不是真的在意是不是能拥有孩子,毕竟不经孩子同意就带他到这世界上来“渡劫”,责任太大了。她在意的是邰浩海的在意,在意的是自己并没有主观做错什么,就摧毁了他们辛苦建立的一切。
便顺着吕佳的话说:“我知道,道理我都懂,只是,胳膊断了,真的很痛!我需要些时间。。。。。。而现在,就想逃离,什么都不去想。”
“嗯,要不我请几天假,陪你到周围的风景区玩玩?”
俩人正说着,吕佳的手机唱起了歌,她拿起一看,连忙按下接听键:“咋?哦,乐乐呀,问问爸爸呗。。。。。。妈妈跟朋友吃个饭就回,对呀,很快很快,让爸爸帮你好吗?嗯嗯,好好,拜拜。”
这语调用词,一听就知道吕佳在跟孩子说话。
结束通话后,吕佳马上抱怨道:“你看,啥都找我,小学作业都辅导不了么?支着孩子来催。唉,你说,结婚生子有啥好。”
“所以呀,可别请假了,你上你的班,我自己走走,下班你得照顾孩子,伺候老公。为人父母,撇开孩子玩得都不安心。”
“嗯。。。。。。也是,永远都不省心,你看你妈妈,一辈子都为你费心费神。”吕佳笑着说。
“哎呀,她是特例,是特例,过于极端了,大家都累。”卓静也笑了。
“对了,这些年你回过机械厂没?我家以前住的‘梧桐排’有个何老头,以前做原料采购的,他女儿何凡叶1999年自杀了,你记得吗?”卓静接着问。
“记得啊,我倒是很少再回去,正常人没事都不爱往那片儿跑了,跟个恐怖片外景地似的。听说何老头想女儿都想疯了,老说女儿是他杀,咋了?”吕佳疑惑地说。
“何凡叶有个弟弟,比咱们大几岁,叫何杰,从小就浓眉大眼的,我前些天在海桥市的海边见到他了。奇怪的是,他叫了我的名字就走了,我都没回过神。他这些年怎么都没回来照顾一下他父亲?”
“谁知道,我记得他,但是没打过交道,我们这些留在傍水的机械厂子弟有时也聚聚,从没听人提起过他。我记得他初中最后几个月才来的吧,后来进城来读高中?好像他姐姐走了后,他爸也不管他,他没多久也消失了,原来跑去北方了喔。”
俩闺蜜在餐厅聊天的同时,肖母成家秀和老伴也正在表妹家的客房里说话。
“咋样?”肖父小心地问。
“我说不让她回来吧,你不跟着打断她念头,还装好人。老何比前些年更严重了,逮着小静喊,说他家何凡叶是被人害的。但愿小静别去管那些破事,自家的粥都还没吹凉。。。。。。”肖母把回厂的情况仔细地讲述给丈夫。
“你当年的决定是对的,过几天咱们就劝小静赶紧走。”肖父讨好地看着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