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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找了一间小火锅的包间吃起来。胡欣雅不停地给方荆州夹菜,她早就看出了方荆州内心的烦闷,但是非常懂事地绝口不提。直到方荆州的碗里装不下了,胡欣雅才放下筷子,看着方荆州,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他。在他心里,她永远是那个懂事的女生。他不说,她便不问。
胡欣雅看着方荆州好久好久,赌气似的说:“你难过,我也难过,你不吃,我也没心情吃。”
方荆州这才回过神来,看着碗里堆满了东西,才笑着看着胡欣雅,然后拿起筷子吃起来。方荆州是那种心里放不下事的人,为了这件事儿,他已经一天一夜没怎么吃东西了。经过胡欣雅这么一提醒,才感觉肚子饿得发慌,开始拿起筷子大快朵颐吃起来。
胡欣雅就这样怔怔地注视着眼前这个狼吞虎咽的男人,印象中的他,曾经像英雄一样带着自己南征北战,每每目光的停留,皆是满目崇拜,皆是星河灿烂。可是就在刚才,他竟然像迷路的孩子般那样无助,一种揪心的痛宛如潮水一般从胸口往上涌,从颈部冲上来,瞬间就袭过了鼻子,顿时又化作一股排山倒海的酸涩直冲眼眶,她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方荆州被吓了一跳,抬起头笑着问:“嘿!姑娘,怎么哭了?”他放下筷子,顺手扯了几张纸巾递过去,说:“没事的!我能挺过去!”
方荆州直视着胡欣雅,眼神坚定。
胡欣雅用手背抹着泪,什么也没说,夹了菜也吃起来。
“我知道你遇到事儿了,今天下午,我在门外看了你好久,你很焦急,我猜一定是房子上的事儿,我想帮你,可是……可是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帮你,更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帮你。就这样看着你着急,我也跟着你着急。我知道你今天限号,在路边等了你好久,看你走出来,才故意开车到你跟前的。”胡欣雅一边大口吃着东西,一边哭着说,倒是显出几分真诚又傻气的样子。
方荆州从来没发现胡欣雅有这么可爱的一面,平时走御姐路线的她,居然孩子气地边吃边哭,他想笑,但又极力忍住。他知道她喜欢吃火锅,但是她一直忍着没吃,还给自己夹了那么多,自己不吃,她也跟着难过。这样一想,反倒有点心疼她了。
方荆州说:“有的事儿,谁也帮不了,等着对方付款,着急。”
胡欣雅用手背擦这眼泪说:“快吃吧,一天就吃了半袋奥利奥。”
方荆州再次惊讶地看着胡欣雅,一下子明白了刚才的话。今天,她真的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自己,担心着自己,连自己这一天吃了什么都一清二楚。他点点头,胡欣雅又往他碗里夹菜。他吃着吃着,突然想起来,上次和她吃火锅的时候,她曾劝过自己,这么大的事儿,别急着这几天,可是当时自己却没有听她的劝。为了那么一点点可怜的利益,什么风险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告别胡欣雅,方荆州独自往家里走去。其实,胡欣雅也在车里目送着方荆州远去,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内心的英雄快要被击垮了,而自己无能为力。
吃完火锅已经是傍晚了,方荆州告别了胡欣雅,一个人往家里走去,他又一次路过一个陌生楼盘售楼处,这次,他没有走进去,而是被拥挤的人群阻挡在门外。方荆州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阵势,门口围满了人,他们举着户口本和银行卡,像是世界大战过后,抢购生活必需品那样。保安在外面维持着秩序,里面有人喊了一声:“38号进。”外面就有人应和着:“该我了!”喊的人刚挤进去不久,又被推搡出来,嘴里不停地辩解道:“哎……你们怎么能这样?见钱眼开了是吧?我又不是不给钱。”穿着西服的销售人员走了出来,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拿着喇叭冲下面喊话:“再说一次!再说一次!现金往里走啊,现金的往里走!公积金的别挡门口,公积金的,让一让啊,别挡门口!贷款的往回走!”人群渐渐散开了一些,有的人骂骂咧咧地:“妈的,快两百万了,谁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现金啊?这不是打劫吗?光天化日的。”
方荆州拦住骂人的男子问:“多大平方啊?怎么会两百万?”
对方回答:“110平,他们全要现金,而且三天内要交齐全款,要不然定金5万不退。”
方荆州倒吸一口冷气,问道:“怎么房价都涨成这样了?”
“这不限购吗?然后又限价。本来市场价两万一平的,非得限制一万八卖,抢到就是赚到。我们小老百姓,怎么搞得过那些有钱人啊?我们这刚需,一套都得等着贷款,人家钱多得够买几套十几套的,随便借几个户口轻易而举就买下了,到时候转手一卖就赚翻了,有钱啊,就是能为所欲为,呼风唤雨。”男子说着摇摇头,无奈地离开了。
方荆州惊讶地半天合不拢嘴,这才几天啊,房价真的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就算对方明天付款完成交易,自己买同样大小的房子,也是不可能了,房价翻番了,真的翻番了。他脑袋嗡地一声,感觉整个头盖骨被什么勒住了,一阵一阵地疼,对!是紧箍咒!齐天大圣可能也是这种感觉吧?方荆州虚汗直往背心上窜,四肢像是无力地像是低血糖反应,他尽快找了街边的台阶坐了下来。他掏出手机,用颤抖的双手查询着“海棠依旧”小区的房价,此刻,他内心甚至希望这个小区不要涨价,可自己的智商在面临巨大变故的时候,处于类似弱智的水平。水涨船高,怎么可能全城都涨,他的小区不涨?他看见了业主纷纷上调的价格,基本上都在220万左右,有的甚至直接撤销挂牌价,待价而沽。
乱了,全乱了。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方荆州乱了方寸。稍微稳定下来后,他告诉自己,面前有两条路:第一条,按照原合同出售房产,自己血亏110万左右,而这一次跌倒,可能影响他和整个家庭未来十年、二十年的生活,甚至直接影响到儿子方晓睿,他那么小,他能有什么过错?第二条,毁约,赔偿,自己再次持有房产,完全践踏自己前半生的人生信条,贴上背信弃义的标签。此刻,他恨不得把赵明月拖出来乱刀砍死,这个人间祸根,不停地游说自己,不停地折腾,折腾到现在,一看到出了大事儿就一个电话都没有,完全撒手不管了,现在真庆幸她不在自己眼前。
事实再次证明,人总是趋利避害的,尤其在面对人生重大抉择,或者影响自己前途的重要时刻,人性总是显露出无比黑暗的一面。而方荆州也是毫不犹豫地选择第二条路——违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