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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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胜被约谈的风声在公司里传开了，股东在知道消息后就三番五次打电话询问情况。刚开始他还是耐心解释，到后来直接就不接电话了。有的股东就上公司堵，文胜就躲着不来公司。这一下就把股东们逼急了，他们四处活动，联络了监事会，要求召开股东大会，上演了一幕逼宫大戏，直接威胁要和法务部签合同提前支付分红，甚至要求罢免文胜。真的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正在焦头烂额的时候，居然还闹起了内乱，几夜没合眼的文胜急得团团转，他努力地让自己安静下来，端起杯子想喝一口茶，腕部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不停地颤抖着，茶水撒了出来，突然，他眼前一黑，倒在了办公室……

浑浑噩噩中，文胜来到楼顶，股东们一起凑上来，七嘴八舌地指责他，问他要分红，步步紧逼，他步步后退，他一下子被脚下的土堆绊倒了，手抓到了帆布的一角，看见绊倒自己的“土堆”竟然是一堆金砖，他立刻扯过帆布把“土堆”盖上，然后站起来，又一步一步往后退，一直退到楼顶边缘，回头望去，身后就是万丈深渊，广场上群情激奋，人们吵着问他要房子，一阵风吹过，帆布扑通扑通翻过来，金砖又变成了土堆……

文胜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的豪华病房。王伟涵坐在旁边，文胜看着茶几上放的补品和牛奶，却问王伟涵：“股东们来过？”王伟涵安慰说：“都被挡在外面了，那些手里没带礼品的，一看就知道是来闹事的。”文胜才问：“桌上的东西是谁带来的？”王伟涵说是前妻和同事刚来过，看你没醒，留下东西就走了。文胜这才想起胡欣雅这个人，这段时间差点忘了她，也忘了自己曾经有过一位妻子。

一阵敲门声响了起来，来人是周叔，也是公司股东，一直和爸爸是老相识了，原来在公司就一直和爸爸站在一起，他倒是提着礼品走了进来，放在茶几上，笑着说：“小文总，好些了吗？”这句话并没有让文胜感到一丝温暖，更多的仍然是戒备。王伟涵知趣地退了出去，并给周叔让了坐。周叔坐下来，并没有提什么分红的事情，而是询问了病情，然后好好安慰了一番，最后讲述着自己和文胜父亲如何打江山、如何斗敌人。文胜都耐心地倾听着，他知道周叔来看他不可能是回忆和父亲的光辉历史，更不可能是来看自己的，一定是另有目的。最后，文胜实在听得不耐烦了，就插了一句：“是啊，今非昔比啊，今天我是遇到困难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办？这不，急得两眼一黑，就到这里来了。”

周叔才笑着安慰他一番，终于，他向文胜献上一计良策。文胜听了以后，一下子抱住周叔的胳膊，激动地说不出话来，立刻大喊着：“伟涵！伟涵！快，我要出院！去叫医生来！”

回到公司，文胜立刻生龙活虎，走路都带风一样。他立刻召集所有中层开会，要求调动所有资源收集身份证，然后要求法务部立刻拟定新合同，并准备三千多份。

整改期限还有3天结束，全公司所有人像一个开足马力的机器，发动所有关系，陆陆续续在最后的三天，搞到了三千多张身份证，然后对应三千多份合同，瞬间就把三千多套房子变成了已售状态。等到整改期限一到，满怀希望的购房者赶到“海棠依旧”的售楼部，却被一张售罄的牌子挡在了门外，又只能失望而归。住建局的检查人员上门，也真真切切地看见了三千多分购房合同，而他们看不见的是藏在广厦地产公司库房里的三千多份补充合同，这三千多人，都是为一家叫伟创科技公司代为持有的，而购买资金需要在3个月之内付清。这家伟创公司，法人竟然是王伟涵，也是由广厦地产全资控股的科技公司。

这一招就让“海棠依旧”逃脱了监管，以合理合法的方式将所有房产延期了三个月。

在另一边，宋新宇在看见何讯这一番操作过后，立刻佩服得五体投地，当即摆出一副在此事上为何讯鞍前马后的姿态。当何讯指挥他拿着合同去签约的时候，他更是一个箭步就冲了出去，跑了几百米才猛然想起，到底是打车还是坐地铁？当他从方荆州家里出来以后，第一时间给何讯打了电话，只听到何讯在电话那头连着叫了几声好。回到门店，宋新宇将合同交给何讯，何讯则是对他说了一句：“等着收钱吧！”宋新宇咧着嘴笑着问：“能收多少？”何讯扯了一张纸巾递给他，回答说：“把口水擦了吧，能收多少，就看能涨多少了。”两人相视一笑。

何讯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门店，似乎卸下了身上的千斤重担一般，心情却显得格外轻松。她来到菜市场买了一条三斤多的草鱼，打算回家给父亲做一道他最爱吃的酸菜鱼。

饭桌上，父亲却是不停地给她夹鱼片，心疼地看着她，问她工作是不是很累。何讯笑着点点头，又摇摇头，她害怕父亲过分的担心，会影响他的病情。父亲放下筷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如果我不在了，你可能会过得更好些吧？”就这一句话，像是一支利剑射进了何讯的胸口，刺得她钻心的痛，当即就呆住了。她知道父亲的性格，突然以这种口气说出来，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可是自己从未想过这样的结局。于是立刻强装笑颜安慰着父亲，让他不要胡思乱想。等到何讯拿起碗筷走进厨房的时候，在她转身取围裙的刹那间，突然瞥见了父亲的背影，他正抬起手偷偷地抹着泪。此刻的父亲也看出了女儿的无助，在心底里发誓以后绝口不提此事了，他实在不想再给女儿任何压力了。他感觉自己像是卡在阴阳两界中间的人，活着拖累亲人，死也死不了，就连有想死的念头，都是给亲人的精神增添负担。

往后几日，父亲开始偷偷在网上查询睡眠障碍的临床表现，然后偷偷往医院跑。这次他去的不是心外科，而是精神科。每次都告诉医院自己如何失眠、彻夜不眠、精神恍惚的状态，然后每次医生都会给他开一盒安眠药，他也从来不吃，然后算着日子又去医院，再开一盒，也不会吃，如此往复下去，他在积攒着安眠药……

这天，朱宇接到了教育部门的电话，忐忑不安地赶了过去，他以为又是谁举报他了，一路上都在回想自己这段时间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更没有在经济问题上出现问题。思来想去，他排除了所有可能，剩下的就只有一种可能。此刻，他想到了自己不安分的妻子刘晓蓉，于是立刻拿起电话打给了她：“说话方便吗？”

“稍等……说吧。”

“最近没有谁往咱家送过礼吧？”

“没有啊，我都按照你的吩咐，全部拒之门外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又被约谈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

“啊？那……”

“确定没有吗？有没有送来了放家里忘了拆开的那种情况？”

“没有，真的没有，根本没让进门。”

“就这样，等会儿联系。”

“等会儿给我……”

没等刘晓蓉说完，朱宇便挂断了电话，急匆匆走进了电梯。

令朱宇没有料到的是，这次并非约谈，而是表扬。工作人员安排朱宇到小会议室等候，泡了茶就出去了。不一会儿，部门主要领导和副职走了进来。朱宇看见这阵仗，吓得不轻，立刻站了起来，从头到脚僵在了原地，脸上的笑容也像是突然凝固了。领导笑着示意他坐下，立刻安慰他说：“朱校长不必紧张，这次找你来，是想向朱校长学习一下你的好方法啊，上次在晨曦中学首创的摇号入学制度，得到上级领导的高度重视，让我们仔细调研，如果有可能，我们会进一步向全市推广。”

朱宇听到这些话，一下子像是解冻了一样，浑身酥软下来了，点点头坐了下来，这个时候，他才感觉到背心凉凉的，衬衣贴在身上，和外套之间的缝隙里隐隐感到一阵阵风钻进来。

“谈谈你当时的思路吧，怎么会想到摇号？基于一种什么样的公平原则？没事，放心谈，大胆谈，把你心中所想，心中顾虑都说出来，畅所欲言，今天，我们是来学习的。”

朱宇稳定了一下情绪，开始说：“那我就从自身成长开始说吧。”

“我本来出生在一个江南普通小镇上，因为特殊的人文环境，江南自古就是出文人的地方，我们这一代人，还是依靠自身刻苦读书一步步走出来的，从小学、中学到大学，有些同学成为了国家栋梁，有些同学成为了某个领域的学者、专家。我们也相信寒窗苦读会带来自身的成长和阶层的跨越。可是各位领导，社会发展到今天，通过读书改变命运越来越难了。为什么？是因为寒窗苦读的通道被堵死了，有钱人可以通过房子、金钱垄断教育资源，富人家的孩子可以通过补课、提前学习、多次学习达到普通人家孩子永远也无法企及的高度，但是并不是每个富人家的孩子都优秀。就像是大家在同一个起跑线上，穷人家孩子就这样上场了，而富人家孩子已经熟悉了赛道，熟悉了各种规则，甚至吃了兴奋剂，更甚至提前抢跑，这样就失去了公平！教育的根本目的是要为国选材，而不仅仅是看一次两次考试的分数。分数是能代表什么，但是通过拔苗助长方式得到的分数，又能代表什么呢？”

“对！非常赞同朱校长这句话，教育的根本是为国选材。”

“如果划定一个小区成为学区，那么有钱人就会通过买房霸占优秀的教育资源，让他并不聪明的儿子进校，通过各种培训，抢跑，输送到国家，让聪明的孩子流落民间，这纯粹就是给国家输送不合格产品，我们教育人就是这个时代的罪人。往大了说，如果某一个阶层霸占了教育资源，那么他们的代言人就会为他们说话。以史为鉴，看看隋唐的关陇集团，再看看明朝的东林党，他们最先开始都是通过垄断教育资源把人送进朝廷，为他们代言，不缴税不纳粮，这是极其可怕的啊！”

领导连忙摆手说：“朱校长言重了，这样的情况绝对不会在我们的社会发生，我们也不允许它发生，所以，今天才来请教朱校长。”

“现在有一种说法，别人家几代人的努力，赶不上你一代人寒窗苦读？其实我想说，如果一个寒窗苦读的国之栋梁，还要给房东家的傻儿子交租，这会让读书人心寒的，他们的奋斗还有什么意义？长此以往，人才就会流失。所以，我才想到了摇号，也是在为数不多的名额下，极力做到最大的公平吧。”

“为什么不采取考试？考试仍然是最好的选拔方式。”领导问。

“可是小学就已经是形成垄断教育资源了，现在但凡有一所好的小学，扎堆儿地往那附近买房，就连老破小都能炒出天价。如果在小学也摇号，那么他们又会在幼儿园垄断资源。看看现在的幼儿园，各种学前教育、钢琴、小提琴等等名目繁多的文艺培训，不管孩子是不是这块料，本着技多不压身的原则一股脑地上。其实很多孩子们本身不想学，家长也不想交钱，但是学校也没办法。大家都考100分，拿什么筛选？只能上才艺，大家都会跳舞，那就选既会跳舞又会唱歌的，如果大家都是既会跳舞又会唱歌的，那么再选会跳舞唱歌又会拉小提琴的。这样一来就形成了恶性循环，逼得家长、孩子走进各种培训机构，十八般武艺都得学。”

领导点了点头，说：“这就是来自一线的声音啊，我们如果要推行，就要从小学抓起，全面铺开，本着公平原则，非常感谢朱校长分享的经验。如果我们有需求，会随时到你们学校现场取经，希望朱校长不要介意。”

“怎么会介意呢？欢迎还来不及呢。”

领导们起身和朱宇握手，愉快地结束了谈话。

朱宇走出办公室，就拿起手机，高兴地跟刘晓蓉说了刚才的事情。她在电话里松了一口气，然后立刻又问道：“学习了你的经验全市推广，给你奖励多少钱啊？这可是你第一个提出来的，就没有版权什么的说法吗？”朱宇顿时感觉哭笑不得，竟然又无言以对，更懒得解释，随便敷衍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他不想让刘晓蓉来毁掉自己的好心情，毕竟自己和妻子是两个价值观不同的人。

刘晓蓉本来想在电话里抱怨一下这种政策，如果全面铺开，自己刚买的“海棠依旧”的房子岂不是不会涨太多。可是后来想想，这事可千万不能对朱宇说。当时自己可是把全部积蓄和那20万分红加起来一起投了进去，一口气买了4套，一旦告诉朱宇，他必然会追问钱的来路，然后果断掐断这条生财之道。只是作为丈夫的朱宇不知道，刘晓蓉孤注一掷的行为，将会让这个家陷入了巨大的债务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