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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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没想到啊，怪不得他们是有钱人，太精了。”方荆州感叹道，然后扯了纸巾递给胡欣雅，安慰说：“这样说起来，也算是人生不幸中的万幸了，你终于解脱了，别怕，你有颜有钱有身材、学历不错、心地善良，追你的多得是，慢慢来。这样吧，晚上我们喝一杯，好好庆祝一下你脱离虎穴！”

“怎么叫虎穴？”胡欣雅问。

“你那能叫什么？幸福的家？我看连狗窝都不如！住那种地方，哪天神不知鬼不觉冲进来一群人，对你说，胡欣雅小姐，不好意思，你的肾脏、心脏被抵押给了我们公司，现在要取回。”

胡欣雅笑起来，说：“不会吧？这么恐怖。”

“当然了，那可是一点儿都不会夸张，你想想，你们两家都是上亿身家的人，财产分割的时候连一个镀金的水龙头都不放过，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真的哪天被卖了都说不清楚，人嘛，活得安稳踏实最重要，像我这种就特别安稳，穷得安稳。”

“还贫！”胡欣雅说。

方荆州端着茶喝了一口，说：“那就这样定了，晚上我把方晓睿安排一下，也算给你接风。”胡欣雅愉快地接受了邀请，心情也一下子好了很多。

这一年中，从小地方来到大城市的宋新宇一直游离在城市的边缘，明明身在城中，又好像不在城中。

一年前，宋新宇带着专科文凭来到省内这座最大的城市，他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流光溢彩的霓虹、耸立的高楼大厦、随处可见的各种名牌LOGO，认为这就是他大展宏图的地方，甚至幻想着自己能拥有这一切。于是，他走出了出租屋，想去开创属于自己的生活。刚开始，他选定了自己喜欢的公司投递简历，到后来开始广撒网，可是这座城市对于宋新宇却显得不太友好，在被很多工作拒之门外之后，他找到了一家电脑配件公司做销售。可是，现在是移动互联时代，电脑消费处于下坡路，除了办公使用，销量也难以有新的突破。宋新宇拿着900元的底薪，外加海市蜃楼一般的提成，出租屋从单间换到了双人合租，再换到三人、四人合租，最后他实在无法忍受合租人乱拿他衣服穿、乱丢垃圾，愤然离开。找了一个老旧小区，独自租了一个老破小的房子，每天早出晚归，奔走于各大写字楼，饿了就随便街边买点儿小吃填肚子。什么包子、锅贴饺子、锅盔、蛋糕、面包、油条都是早餐，也可以是午餐和晚餐。

这种工作实际上极具腐蚀性和消磨性。穿着领口卷边的衬衣，搂上内衬掉出一截的西装，穿梭于精英汇集的写字间。从穿着到工作环境，再到薪资待遇和工作愿景，两者都有着巨大的差别。同样都在为老板创造利润，为社会创造财富，可是别人的工作可以在风口上，或者霸占有力地位，或者正在冲击行业先锋，可是自己干的工作，就是为那些十年不会坏的电脑准备各种配件；别人谈论的是昨天谁套现了公司股票，谁创业失败了，谁又换了新车换了大房子，而自己只能想想今天来的大厦对面那条街的背后，第二个摊位上的锅盔应该还有猪肉馅的，比牛肉馅的便宜1元钱。别人的工作是追赶朝阳，而宋新宇的工作是追赶夕阳。这种冲击，是全方位的，从视觉到听觉再到味觉，进而到心理。

宋新宇从大厦走出了，抬头望着天，总感觉自己头上这片天，怎么和别人的不一样？

这几天，宋新宇开发了新领域。他认为去公司推销电脑配件根本没什么起色。因为公司都是集中采购的品牌电脑，一是不容易坏，二是即便坏了也是售后部门派人上门更换。公司唯一消耗最大的就是耗材，而不是电脑配件。相反，网吧的消耗最大。所以他的足迹遍及了这个区34家网吧，不到一个星期，皮鞋就磨破了底。好在现在电商发达，网上几十元就能淘到一双廉价皮鞋。可是同样，自己销售的配件也被电商逼到了底价，网上动辄50元就能搞定一套键盘鼠标，自己磨破了鞋，也只能换来十几块内存条的销量，自己胜在及时送达，毕竟网吧电脑等不起，自己无形中成了销售加配送员。

时间久了，宋新宇也和这些网吧老板渐渐熟络了起来。有一天，他正好敢去换声卡。老板选了一款最便宜的让宋新宇换上，说：“这网吧准备盘出去，能省一分是一分。”

“怎么？你不做了？”

“不做了，准备回老家发展。父母年纪大了，离得近一点好照顾。”

“接到这里不就好了吗？”

“接过来？房子都还是租的。”

“这里医疗条件啊，各方面都好得多，租房子也可以住啊。”

“租房子？租房子是没有根的。”老板说完，猛吸了一口烟，沉默片刻又吐出来，转过头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

“32台机器，准备盘多少钱？”宋新宇随口一问。

“3万块吧，下个月房租就到期了。”老板回答。

“房租多少？”宋新宇来了兴趣。

“一年1万，破房子。”老板指了指房子说。

宋新宇打量着网吧，污渍密布的墙上，早已分不清底色了，布满蜘蛛网的吸顶灯，一定是装着最节能的LED灯管，网吧这个点有七八个人，也算是正常。

说者无心，听着有意。

晚上，宋新宇拨通了家里的电话，父亲接听了，刚喂了一声，便听出了是自己儿子的声音，赶忙嘘寒问暖。宋新宇也是和父亲聊着大城市的生活，一晃半个小时过去了，他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口：“爸，我想盘下那家网吧，就是刚才跟你说要盘出去的，很便宜，我算过4万5能拿下，这样手里有点积蓄，慢慢来，以后把你和妈接过来。”

宋新宇说完这些话，自己都觉得言不由衷，不切实际。电话那头的父亲没有一口回绝，而是沉默了。听筒里传来一片寂静，像是过了半个世纪，父亲才说了一句：“我想想办法。”

三天以后，宋新宇收到了父亲的汇款。只是他不知道的，父亲卖了果园里的收成，也卖掉了圈里的一头猪才凑够了这些钱。

宋新宇立刻盘下来网吧，然后发扬DIY精神，自己买了廉价涂料粉刷了一遍，更换了一批稍微新一点的二手桌椅，辞去了电脑配件销售的工作，专心当起了小老板，从此开始了昏天黑地的生活，出租房也变成了堆衣服的仓库，两三天回去一趟，洗个澡，换一身干净的衣服。

宋新宇有时候分不清黑夜还是白天，甚至分不清是在城市还是在乡村。网吧那么简陋、狭窄、昏暗，可是每当清晨打开门，仍然可见宽阔的街道上人潮涌动，随即，一道白光便投射进来，那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光，大城市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