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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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厦千万间

1

这座城市的天总是阴沉沉的，蒸腾的水汽堆积在半空的云层里，像一个巨大的天幕笼罩着整个城市，却总是落不下来，让人分不清白天还是黄昏。在领帆公司的茶水间，梁俊海正在跟方荆州诉说着人生的疾苦。梁俊海是他最要好的朋友，比他大四岁，老实、沉稳、顾家、肥胖、秃顶，中年油腻男标配一应俱全。他说，这生活啊，就像窗外这片天，看上去没下雨，其实比下雨更难受。方荆州不以为然，觉得人生惬意，就像这茶水间，咖啡、茶叶、空调和大沙发，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

梁俊海看了看他，无奈地笑了笑，问：“孩子多大？”方荆州回答：“五年级。”梁俊海拍了拍方荆州的肩膀，丢下一句：“该补奥数了。”转身就离开了。方荆州皱了皱眉头，又不当数学家，补什么奥数？可使话还没说出口，梁俊海又笑嘻嘻地补了一句：“别高兴太早，我趟过的水，你一滴也少不了。”正在此时，胡欣雅走了进来，她是公司总经理，也是公司的时尚风向标。三十来岁，皮肤吹弹可破，时而少妇般风韵，时而少女般羞涩。今天的她，一身职业套装的成熟打扮，一边打着电话一边走进来，目光恰好与回头的方荆州交汇在一起的瞬间，她竟然如羞涩地躲开了。不仅目光躲开，整个人都一闪身躲开了。方荆州了一下，这么多年形影不离，见她比见自己老婆赵明月时间都多，怎么还羞羞答答的？

方荆州总感觉今天所有的人都奇奇怪怪的。当他真正明白今天所发生的一切时，已是一年后的某个下午。同样阴沉的天空，不同的是，他的人生走出了“茶水间”，走进了一场绵绵的阴雨，这哪儿是趟水，这是在渡劫。

下午，公司通知聚会，可携带家属。方荆州礼节性地打电话邀请妻子赵明月，那边礼节性地回复要加班。多年来，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一般情况下都是他和儿子互相陪伴，遇到今天的情况，他只好求助于母亲来接方晓睿，然后独自前往聚会地点。

几乎同样的经历，也发生在了胡欣雅身上。这是新婚过后的第一次公司聚会，她想带他加入自己的圈子。她兴致勃勃地拨通了新婚丈夫文胜的电话，“喂！”了一声过后，电话那头，空间里充斥着嘈杂的游戏声，传来文胜和另一个人的对话：“快跟上……跟上……注意右路……”胡欣雅皱起眉头看了看手机，确认无误后又放在了耳边，说：“文胜啊，今晚公司聚会，大家都带了家属，你也一起吧。”

“我这儿没空啊，正打游戏呢！”文胜在电话那头抽空回了一句。

“你在打游戏？能不能干一点儿正事儿？”胡欣雅不悦地说道。

电话那头，文胜拿着手机到了另外一间相对安静的屋子，然后开始了一番语重心长的说教：“欣雅，我这不叫正事儿？你知道我在陪谁打游戏吗？住建局张局长家公子，他这两天从学校回来休息了，我陪陪他，是为了我的广厦集团在建项目。你再看看你自己，尽把视角花费在一些无效社交上面。你以为你的聚会就是正事儿？古人说，‘物以群分，人以类聚’，你天天跟比你低一层级的人混在一起，能帮到你什么？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个道理难道你不懂？往上看，往上走，懂吗？就像那个方荆州，还是你师傅，他懂什么？会什么？油嘴滑舌、非奸即盗！”

文胜的话如同一阵阵高压气体，把胡欣雅的内心气得像胀鼓鼓的河豚鱼，若不是出于家教，她出口便是虎狼词，若不是在公共场合，她真的想口吐芬芳句。胡欣雅一边忍着快要爆炸的怒火接听着电话，一边往茶水间走去，一下子和方荆州回头时的目光交汇在一起。恰在此时，电话那头在数落着眼前人，本来气得通红的脸就更红了。胡欣雅躲开方荆州的眼神，一闪身走开了，对着电话，压低声音骂了一句：“闭嘴！你这个胎神！”

电话那头的文胜一下子被骂愣了，电话里突然没有了声音。

“你拿着肯尼迪科技中心大学的学历就以为自己是人上人了？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顶着留学生的光环，也就是个留级生的成绩。几年下来英文没会几个，中文也废了。”胡欣雅像是打开了机关枪，一梭子子弹打出去，那边刚要想说话，又被打断。

“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物和类搭配，人和群搭配。你我充其量也就是个暴发户的孩子，哪儿来的人上人的思维模式？你不会还活出了贵族的优越感吧？封建社会亡了上百年了，你还没睡醒？别一天天蹦那么高，容易拉胯！”胡欣雅说完挂掉电话，双手叉腰，气得胸口一起一伏地。

晚上的聚会，唯独方荆州和胡欣雅没有带家属，被大家起哄凑到了一起，胡欣雅一口一个师傅，叫得方荆州实在有些尴尬，最后还是忍不住，趁着要去卫生间，站起来对胡欣雅说：“欣雅，您现在是我上司，还是别这么叫吧？大家听了怪不好的。”胡欣雅下巴一扬，扫视了一圈，说：“本来就是我师父，毕业一进公司就是你带的我，大家说对吧？”众人都迎合着点点头。方荆州更加不好意思了，胡欣雅却得寸进尺逗着方荆州，一把挽着他的手臂，撒娇地说：“那我叫你哥哥好不好？”职员们也跟着起哄，搂着身旁的丈夫，娇滴滴地喊着：“哥哥，你要吃什么？我给你夹……哥哥，你喝酒吗？我给你倒……”方荆州哭笑不得，和胡欣雅挨得很近，近到可以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今天的她，是那种甜腻的香型，可是桌子下面，两人的下半身却隔得很远。他们一边喝着酒，一边谈论着过往的辛酸和趣事儿。

聚会结束后，两人送走了同事，方荆州说：“欣雅，我知道你这是在帮我树立威信，真的谢谢你，可是这样真的怪别扭的。”

“和你在一起很高兴，那我以后就叫你哥哥啦！”她调皮地说完，钻进了一辆出租车，方荆州也跟着钻了进去。然后脱掉外套搭在胡欣雅腿上。

“你干嘛呀？”胡欣雅不解地问。

“这大长腿我看看就行了，可不能给别人看。”方荆州回答说：“师傅，先去未来城。”

“哎，我没事儿，能行，先送你回家。”胡欣雅固执地推脱。

“别争了，听我的，你这么漂亮的脸蛋儿和这双大长腿，加上喝得醉醺醺的，活脱脱的完美猎物啊，我能放心让你自己回家吗？没事儿，我又不上你家去，送你到楼下就好。”他随即对师傅说：“师傅，开车吧，未来城。”

车子启动了，方荆州看了看身边的胡欣雅，交织着车外的霓虹，眼前的一幕层无数次发生，熟悉地不能再熟悉了，不觉思绪随着微风飘出了车窗，飘去了远方……

这个姑娘从22岁进入公司就在方荆州的团队里，他一直带她，方荆州一直觉得她身上有一股子灵气和冲劲，所以格外看重。遇到一些不公平的事情，他还主动护着她。自己升迁，也带着她升迁，最后到这个部门，升任主管的时候，他因为要照顾孩子，主动放弃了，推荐了胡欣雅。后来才知道，胡欣雅家庭背景很好，父亲和舅舅交叉持股了这两家公司，胡欣雅算是在自己家公司干。方荆州暗自庆幸，自己那次“让贤”真是合理规避了风险。直到现在，在没人的时候，胡欣雅都亲切地叫他“哥哥”。

此刻的胡欣雅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看了看膝上的外套，然后侧脸看着身旁方荆州。他靠在座椅上，身体随着车子晃动着。色彩斑斓的霓虹从车窗外照进来，斑驳的光线划过方荆州深邃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时而幽暗，时而耀眼，让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冷酷。她就这样醉眼迷蒙地看着他，酒精、香水和眼神随车摇曳，一点点弥漫开来，微醺地让人迷醉。

他想起了胡欣雅说要结婚的那天。他刚走进办公室，就看见胡欣雅坐在他办公桌上等他。她虽然成了公司负责人，外表一副雷厉风行女强人的样子，唯独见方荆州，完全不顾个人形象。比如现在，穿着裙子就这么坐在方荆州办公桌上。方荆州走进来，回头瞥了一眼外面的同事，发现都在埋头做自己的事，然后顺手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外套，搭在胡欣雅的腿上，说：“你这白花花的，晃得我心痒痒。注意一点儿，我是男人，一个正常的男人，你多多少少还是尊重一下我的性别好不好？”

胡欣雅一把扯下外套丢在一边：“怕什么？你是哥哥。”

“哎，真拿你没办法。找我有什么事儿吗？说吧，我尽量不看你的腿。”方荆州坐在椅子上，仰望着胡欣雅。

“你这又贫又色的样子，什么时候能改改？”胡欣雅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下一次又会说，你这样子真逗。她拿出手机，翻出一张自己的婚纱照递给方荆州，说：“漂亮吗？”

方荆州一看，修长的脖子，精致的五官，简直是一副影楼宣传海报，问道：“当然漂亮，我们胡总可甜可咸，这张当宣传海报不错。”

“谁跟你说是宣传海报啊？我要结婚了。”胡欣雅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低沉，掏出请柬，递给方荆州：“这是罚款单，”

“哦，那是好事儿啊！恭喜恭喜！”方荆州说：“先生该是长什么样啊？应该是德才兼备才能配得上你这种段位的小仙女儿啊。”

胡欣雅直视着方荆州，眼睛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好半天，才悻悻地站起身，有些落寞地说：“家里安排的，奉旨成婚。”

方荆州瞪大眼睛，看看她的小腹，又看看她的脸，一脸惊诧。

胡欣雅拿着请柬啪地打在方荆州头上：“旨！不是子，卷舌！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贫！”

方荆州立刻换了一副表情，很认真地劝说她：“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合不合适只有相处了才知道啊。”

胡欣雅满眼怨气地看着方荆州，半晌，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转身离开了。

方荆州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熟睡的胡欣雅，这也刚结婚才一年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