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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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莉其人

十几公里外，另一个废弃厂房的大仓库里，《诡片场》剧组也在赶夜场。跟前面《吊颈之约》剧组一样，该剧组拍的《诡片场》也是部恐怖片，而且也是面临最后一场戏，不同的是，他们四十分钟前已经把其他演员的戏全部拍摄完毕，现在只等主角到场补上最终的部分。

“已经等四十分钟了，雪莉小姐应该不会来了吧？”说话的是一个后脑勺绑着小辫子、下巴处留着短胡茬的男青年，他是该剧组的主摄像师，名叫张贵华，此刻正靠在摄像器材上抽烟。

“也不一定。”接话茬的是灯光师小崔，他留着个鸡冠头，左耳扎着耳钉，因为过于肥胖，说起话来哼嗤哼嗤的，“雪莉小姐出道多年，大小也算是个腕儿，哪个腕儿不耍大牌，接着等吧，我估计最少还得一个钟头。”

“不了解情况甭瞎说。”提出反对意见的是剧务主任何爱萍，她留着披肩长发，戴一副金边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清丽可人，“雪莉小姐不仅演技过人，敬业作风也是出了名儿的，即便一天串几个片场，也从来不曾迟到过，今天必定发生了什么特殊状况。”

“要不，再打个电话看看？”讲此话的是该剧组的导演刘光耀，刘导现年51岁，因拍恐怖片而闻名。众所周知，其为人既“讲究”又“不讲究”：为保证拍戏顺利，一向遵循各种“辟邪”规矩。身上既挂有开过光的玉观音、又有神父祝祷过的十字架，每次拍戏甚至随身携带香火与圣水，说是为了东西结合兼容并蓄。相比《吊颈之约》的导演曹先才，他可是圈子里出了名的好脾气，非常礼贤下士，对演员出了名的宽容和照顾。

“打过几次了，一直打不通。”何爱萍瘪瘪嘴，话虽如此，她还是拿出手机找到通话记录重新给雪莉拨了过去。因为按了免提，周围的人在七八秒钟静默后，听到一个慢条斯理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这时，凉风骤起，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坐在椅子里的刘光耀看看手表，对旁边身穿汉服抱着胳膊的年轻女子说：“孙小姐，已经快午夜了，而且看样子要变天，妥善起见，还是让司机小汤送你先回酒店吧，等拍摄完剪辑后我把成片发给你看，怎么样？”

汉服女青年全名孙婷婷，是一位业余悬疑作家，本次趁休年假顺道从厦门过来探班，作为首部影视化的作品，她对《诡片场》的期待还是很高的，只是由于时间不凑巧，她只赶上这最后一场戏，倘若一眼没瞧就这么打道回府实在不甘，于是她说：“没关系的，我再等一会儿，反正最后一场戏了，应该不会熬特别晚。而且，雪莉小姐是我非常喜欢的女演员，正好借探班的机会想要一睹她的风采呢。”

“那好吧，我们就再等一等。”刘光耀扯一扯自己的对襟褂子，环视一周，转身又对孙婷婷说，“我看不少人快撑不住了，就请孙小姐讲个恐怖点的故事，给大家提提神。”

“这种场合还是不要讲过于恐怖的东西为妥，况且手里也没现成的素材。”孙婷婷微微一笑，打了个太极，“因为要赶新书，前期剧本讨论没有参与，你们发来的成稿也没顾上仔细看，这么着，就请刘导借此空档给介绍下《诡片场》改编后的大致提纲吧。”

“也好。”刘光耀捋了捋花白的络腮胡子，“不过，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即便你有意见来不及改了哦。”

孙婷婷点点头：“理解，理解。我只是闲来听听，别无它想。”

“那我就简单向孙小姐汇报一下。”刘光耀清清嗓子，开始边议边讲，“新生集团业务负责人齐航为在竞标中获取有利位置，决定送新晋花旦阿琳给开元集团的招标负责人陈军，不想，在被送出前阿琳因意外烧伤导致毁容。为避免失约，齐航诱骗一年轻妓女到家中，发生关系后将其灌醉，然后请巫师剥下表皮植给阿琳。”

“再然后，齐航把妓女的尸体埋在荒郊野外，让巫师用法器镇住，防止死者阴魂不散报复害人。几个月后，埋葬妓女的地方建起了一座工厂，可惜因经营不善工厂很快倒闭，之后因长期无人接盘渐渐废弃。又半年后，阿琳所在的剧组到此拍摄恐怖片，工作人员在布置场地时不慎拔去了插在地下的法器。”

“按照原作，法器拔除后，妓女的灵魂变成厉鬼，随即对包括阿琳在内的剧组人员进行各式杀戮，最后向侥幸逃离现场的齐航和陈军索命。二人找来当年那个巫师企图消灭厉鬼，不料巫师反被厉鬼打败并活活剥掉外皮。接着，厉鬼裹上人皮继续对齐航和陈军展开追击，最终将他们逼入乱线网活活电死，使其落得一个面目全非的下场。”

“因为有真鬼存在，小说最终选择在台湾出版。但这个IP要在大陆成功影视化，就必须做适当改编。为方便过审，我们把法器拔除之后的情节做了变动，即剧组不断发生灵异事件，陆续有人员伤亡。最后，一工作人员逃跑途中遇到看守厂房的老者，得知所谓真相。这里所说的真相，跟原作中讲的厉鬼复仇情节是一致的。”

“结尾部分突然反转，按照我们最终确定的剧本，看守厂房的老者才是幕后真凶，他是那个妓女的舅舅，制造恐怖事件的目的就是为替妓女报仇，而这个剧组背后的投资方正是齐航和陈军所在的新生与开元集团。当然，按照恶有恶报的道义标准，齐航和陈军最后也没落好下场，——他们在探班那夜也被老者扮演的‘厉鬼’先后杀死了。”

“大致就是这样。”刘光耀讲得口干舌燥，于是拿起水杯喝水，喝了两口又问，“怎么样，改编得还行吧？”

“挺好，挺好。”孙婷婷紧了紧汉服的领子。说实话，她对这样的改编并不满意，可事已至此，想做调整恐怕也来不及，于是只能假意赞同。更令她不爽的，是齐航和陈军探班被杀的情节，这使得她不由自主联想到自己此刻的处境，因此不免脊柱发寒。

“已经一个多小时，要来的话早就来了。”一头黄毛的录音师小郑打个哈欠，口中嘟噜道，“大家在这儿苦等，指不定雪莉小姐正在某剧组的杀青宴上喝得醉醺醺的，早把我们这茬给忘了呢！”

刘光耀转望何爱萍，后者意会地再次拿起手机重拨，七八秒钟后仍旧摇摇头。

“真不行就用替身，做远景一样可以解决问题。”摄像师张贵华出主意。

“不行！”何爱萍立即表示否决，“雪莉小姐知道会生气的，她演戏向来亲力亲为从不使用替身，咱们这么弄，分明是破坏她的名誉和声望！”

“还有。”化妆师张艳也从专业角度指出，“只做远景没有特写观众不会买账，虽然厉鬼的形象披头散发，但雪莉小姐的面部特征实在太强了，使用替身，把镜头拉近还是会露出破绽，这些不是简单通过化妆技术可以弥补的。”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总不能就这么一直等吧，再耗下去天就亮了。”负责宣发的同事急得团团转，“关于杀青的发文都拟好了，公众号也设置了定时发布，明早媒体应约前来，咱们就等着出糗吧。”

“怎么办刘导？您得尽快拿个主意呀。”道具师华龙也催促道。

刘光耀深吸一口气抬脸仰望苍穹，一滴雨水刚巧穿透云层落在他的眉心，他打了个激灵，随即右手猛力一拍大腿：“不等了！孙小姐不是在吗，咱临时修改剧本，按现有资源进行角色调配，就这么定了！”

话音刚落，外围即传来一声刺耳的惊呼。循声望去，见司机小汤正伸手指着前方某处。余众一起转头，只见三十米开外、厂房入口的破旧铁门处，站着一个身穿红裙披头散发的女子，那女子样貌可怖、身形飘曳，在黑暗、闪电和强风加持下，看上去更是邪气四溢、鬼魅横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