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叹口气:“唉!我都没看多清楚,只看到那边3人伙着砍他一个,小闫去救他时,他已经倒地上了,脖子那旮呼呼的冒血!”
“灾末儿那帮人砍的?”
“对啊!”那人接着说:“我们和灾末儿势不两立,干架都不知道多少回了!这次架是小周约的,事前儿说好了,谁输了谁就永远滚出你们南郊。我跟小闫直劲儿拦着,说再往后拖拖,因为我们好多兄弟都回东北老家过年还没回来,可小周不听,这不,摆开阵势一看,我们这边人少老了去了,一开打就让人家围了,输了。”
“在哪儿打的?”
“那旮我也是头一次去,老背静了,是个沙坑,挨着一个叫[红星砖场]的地方,旁边还有几个鱼池。”
于小伟知道他说的[红星砖场]在哪儿,又问:“小闫呢?”
“跑了呗!他捅倒好几个,有俩够呛,跟我们把小周送到这旮后,留下钱,就带着几个砍伤人的兄弟先跑了,他们得跑,这事儿要出了人命,警察非得找他们不可。”
于小伟知道事情已经闹大,又问:“那灾末儿呢?他怎么样了?”
那人一脸鄙咦表情:“那王八犊子太不讲究,根本就没来!”
于小伟不再问了,抬头愣愣的看着昏黄的天空,看着随风狂摆的树衩间那轮惨蓝的太阳,看着那笼罩尘世恐怖的硕大风圈,他觉得,末日已经来临,那个模糊虚幻的恶梦正变为现实,现在的此情此景,自己似乎在以前的梦里见过,那个梦不只一次的困扰纠缠着自己,让自己无数次满身冷汗的惊醒床头。
梦里,沙尘满天,辨不清方向,他呼吸困难,叫喊不出,只能看到荧蓝色的太阳在头顶上时隐时现,周天突然出现,大笑着招呼他,他迎了上去,周天又转身消失在迷茫一片的沙尘里,而脚下,一滩褐红色的鲜血,蒙着沙尘。
回到急救室门前,于小伟和那3人又开始了焦躁而漫长的等待,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其漫长程度却像是过去了好几百年。
不久,走廊另一端传来纷沓急促的脚步声和呜呜的哭泣声,侧头望去,眼睛红肿表情惊惶的周航匆匆赶来,她身后是一脸悲色的于小晴和表情冷峻凝重的孙晋。
看到于小伟,周航“哇!”的一下哭出声来,走到于小伟面前,哽咽着问:“小伟…小伟!天儿…我们家天儿呢?”
于小伟也一下泪水涌出,哭道:“姐,别急!别急!他还在里边抢救呢。”
周航看了眼急救室大门,哭喊了一声:“天儿!”之后猛的跑过去就要进去,于小伟和孙晋赶紧拉拦住她,周航奋力挣脱,哭叫:“让我进去看看我弟弟!呜呜…我弟弟在里边呢!”
于小晴也哭着上来帮忙,紧紧的搂住周航把她拥在怀里,劝说着挪着步,和周航一起坐在长凳上,周航在于小晴怀里嚎啕大哭。
过了不久,急救室的大门终于开了,一个男医生和一个护士走了出来,所有人全都急急站起围了上去。
那医生低声问道:“家属在吗?”
周航哭着急答:“大夫,我是家属,我弟怎么样了?”
那医生没有回答,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于小伟猛的觉得惘如隔世,眼前迷乱而眩晕,他知道,周天已经走了,已经离开了自己,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周航疯了一样扑进急救室,瞬间,急救室里边传出她撕心裂肺的嚎喊:“天儿~!”
大家匆忙跟入,只见周天静静的躺在手术台上,面色蜡黄,双眼紧闭,他的生命已经终结,再也听不到亲人朋友的哭喊,他的灵魂已经飞升,飘摇于北京南郊上空,融化在这个黄沙弥漫的春日天际,这个世界永远没有了这个人,留下的只有他离去所带来的悲伤。于小伟眼泪已经流干,嗓子也哭的嘶哑失声了,他麻木的像个行尸走肉,目光直愣,就连搀扶数次哭到晕厥的周航时,都是处于失神状态。
最后,还是医生的一句话唤醒了他:“家属先节哀,先把死者送到太平间吧,还有件事,死者左手小拇指和无名指缺失,你们看看能不能找到,可惜这么年轻的一个小伙子啊,让他完整的离开这个世上吧。”
听到这话,于小伟一下就清醒过来,他猛地跑到周天那3个同伴面前,急问:“你们谁带我去出事的地方?我去把周天的指头找回来!”
那个东北人摇头劝道:“兄弟,我看难啊!你想想,这么大的风沙天,当时又是脚踢鞋踩的,到哪儿找啊?”
于小伟根本不听劝:“不行!我一定得找着!”
那东北人点点头:“好,那就去找!”他向岁数最小的那个同伴说:“马,你带这兄弟赶紧去一趟,快去快回,头警察来前儿咱们也得跑。”
小马开着自己那辆满是血迹的[丰田皮卡],带着于小伟在窄小僻静的旧忠路上飞驰着,车的目的地是[麋鹿园]北边的[红星砖厂]沙坑。
由那条枯柳破败,树草阴森的老道向东,车子终于在路边停了下来。放眼望去,天地昏黄一色,远处是几个干涸的鱼池和沙坑,最北边是一个垃圾场,垃圾场周围,疯长的枯草丛挂满红红绿绿的塑料袋和废纸,几片枯黄的芦苇丛波浪似的摇摆着,狂风阵阵,卷起苇絮和垃圾飘摇直上,消失在沙尘漫布的天空中。
在小马的带领下,于小伟来到他们上午血斗过的那个沙坑,沙坑里到处都是脚印和斑斑血迹,小马指着一大片血迹说:“这儿,周哥就是在这儿让他们砍倒的,这片血都是他流的。”
于小伟悲从心升,眼泪又流了出来,那片鲜血已经渗入沙中,上面蒙罩了一层浮沙,在荧蓝的阳光照射下已经变成黑褐色。
他们仔细在周围寻找,一些沾着鲜血的砂土石块一次次被他们误认。
最后,伴着小马的一声惊呼,他们终于在一棵枯草边找到了周天的那两节断指,于小伟呜呜哭着,小心翼翼的捏起那两节冰冷蜡黄的断指,用围巾角轻轻的擦去上边的砂土后捧在手心。他知道,这也许是他和周天兄弟俩人最后一次身体的碰触了,再以后,他们只能天地永隔,永不会再见面。
所有的一切随着周天的离去定格了,这是个残酷的现实!而这一天所发生的一切,始终清晰的映现在于小伟的脑海里,在每个思潮汹涌的酒后,在每个漫长压抑的睡梦里,都有这一天悲伤的镜头频频闪回,因为这一天,他失去了自己最亲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