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快巴车上耍了他一下,估计他现在也没有什么好话回敬我了。这么一想,真让我心惊肉跳,脸面全无。
但他只是不动声色,瞥了我一眼,就把头扭过去。仿佛在暗示我:我识破了你的谎言,我不想和你废话。
矮个觉得我受到了朋友的冷遇,热情地加以弥补,搭讪道:“他不爱说话。美女,岩滩水电站上面是个库区,风景好漂亮的,得空了我带你去转转。”
我含糊地回应着,从车后座偷偷地打量高个子,这个酷酷的年轻人,不苟言笑,阳刚气很足。一米八的个头,身体结实,五官俊朗,棱角分明,嘴角老是浮现着一丝嘲笑,有点傲气,让人感觉不太容易接近。他也是奇石这个行当的?想到石贩在行业内的地位是最低的,我顿时有些泄气,他从心底一定很瞧不起我。
虽然被人识破了谎言,有点难为情,但一想到自己成功脱险,还是万分庆幸。这一晚,一惊一乍,把我折腾得够呛。不知不觉,我迷糊了一阵。
等我睁开眼,车子开到了一个十字路口,终于看见镇上隐隐约约的灯光了。车子开进灯光中,我打开车窗,眼尖,居然见到韦大姐捧着石头,正和她妹妹说笑着走在路边。
我探头,挥手喊道:“韦大姐!哎,停车,停车。”车停下,我叫住韦大姐。
韦大姐见了我,也吃了一惊,打趣道:“晓雨,可以啊,坐老板的车来了。覃中啊,你们怎么碰到一起的?”
原来矮个的叫覃中。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他笑答:“半路上遇见的。你们认识啊?”
我在后座拿行李的时候,发现高个子对覃中恼怒地压低声音:“赶紧开车。”韦大姐走到车头,和高个子搭讪:“云楼,又看中什么好石头了?蛮久没见你上岩滩了。”
高个子一言不发,把脸扭开,假装没有听见。这个家伙还真傲慢啊。覃中则仓促地把车开走了。
我们三个站在路边,韦大姐又尴尬又纳闷。韦小妹和心宽体胖的姐姐正相反,脸庞消瘦,为人敏感,面容老气。
看姐姐碰了一鼻子灰,韦小妹冷笑道:“人家是‘黄金眼’的接班人,懒得搭理你了。”
韦大姐感到莫名其妙:“平时伍云楼很好说话的啊。”韦小妹嗤之以鼻,道:“现在他和戚晨的身份变了。人家兄弟享受上船买石头的特权了,巴结他们的人多了,当然看不起我们这些小石贩子。”
我听得一头雾水。上船买石头不是“黄金眼”叶老师的专利吗?而且她们提到了“戚晨”这个名字,高个子和戚晨是什么关系?
我纳闷地问道:“‘黄金眼’不是叶老师吗?”韦大姐告诉我一个惊人的消息,叶老师临出国前,把手上的一个大客户介绍给了两个年轻人—伍云楼和戚晨。同行们都确信,“黄金眼”的接班人基本没有悬念了。我关心的是另一件事:“戚晨也是‘黄金眼’的接班人?”韦大姐奇怪地问:“你认识戚晨?”
我说:“戚晨是邓主任介绍给我的第二个老板。他开价六万,想拿到秘色石的线索。”韦大姐一听戚晨也在找秘色石,头就摇得像拨浪鼓,后悔莫及地说:“早知道是戚晨买线索,我就劝你赶紧卖给他了。如果他俩找不到秘色石,别人就更找不到了。”
她说得有道理啊。既然是叶老师指定的接班人,关系自然非同一般。哪天叶老师一高兴,说不准自己就把秘色石的真相告诉他俩了,这不就一句话的事吗?
话说回来,这叶老师也真会玩人,让自己的嫡传弟子也加入寻找“秘色石”的队伍中,是不是有些黑色幽默啊?
不过,事态急转直下,我傻眼了。这一切是什么时候发生的?难道这条线索就要烂在我的手中了?
世上的事真是瞬息万变啊。韦大姐见我呆若木鸡,还以为我是在懊恼竹篮打水一场空呢。其实我只是在整理思绪,如果我没有秘色石线索做护身符,入了这行,心里还真是不踏实。
韦大姐抱歉地说:“我不知道邓主任是介绍戚晨给你啊。上个星期,叶老师刚走没几天,‘眼镜先生’就出现了。”
我更糊涂了,这个“眼镜先生”又是怎么回事?两姐妹你一言,我一语,拼凑出一个行业内的传奇人物。这个“眼镜先生”可不简单,据说他的老板是香港十大富豪之一,也是叶老师手上的一个大客户。这位大富豪在行业内可谓家喻户晓。他和别的隐形富豪不一样,他是唯一现身奇石城的买家,当然,他是派助理—“眼镜先生”出马。
“眼镜先生”个子瘦高,表情冷酷,他基本上每年都来造访奇石城四到五次,从始至今,他和他的老板只认一人,就是“黄金眼”叶老师。“眼镜先生”从来都是直奔目的地,从不拖泥带水,也从不逛其他人的门面。他的到来,意味着一张上百万的订单即刻生效,而生杀大权掌握在叶老师手中。
每到这个时刻,叶老师就会端坐在店中,静候这张让大家望眼欲穿的购石清单,清单上罗列的,可能是从《赏石宝典》等行业杂志上看到的一张图片,可能是一句描述—“母与子”,可能是简单的一个词—“绿色”或是“给十七岁女孩子的礼物”。叶老师把石头选好后,“眼镜先生”的验收很简单,点数,付款,他甚至都不看一眼石头。有时候,叶老师也很忐忑,直到下一张订单如期而至,他才确认自己的眼光没有出差错。
叶老师移民后,“眼镜先生”第一时间出现在戚晨和伍云楼的店铺里。他的大驾光临,象征着“黄金眼”的权力交接已经开始。“黄金眼”接班人已无悬念。
“叶老师为什么会把客户移交给他俩呢?”我感到很懊恼。早知道叶老师手上有一张含金量如此高的名单,在阿志行凶的时候,在叶老师吓得如筛糠的时候,我就应该表现得更勇敢一些,给他留下深刻印象,事后再及时去慰问他,说不定他一感动,就把名单传给我了。我跟他可是生死之交啊。啊,我脸红了,我还真是财迷心窍,什么都敢想呢。韦大姐也想不明白,她摇头道:“这件事啊,谁也猜不透。叶老师和他俩基本没打过什么交道。这两兄弟都是大学生,伍云楼是学地质的,戚晨是学销售的长得都挺帅。可能是他俩做事踏实,口碑不错,才引起叶老师的注意吧。”
按韦大姐的话说,可惜他们入行太晚了,一夜之间暴富的奇迹不会再出现了。戚晨和伍云楼于三年前入行。随着奇石资源的减少和市场的日趋理性,奇石行业的暴利已经从当初平均在各个环节的“赌眼力”“赌运气”转移到了从富豪口袋里掏钱的“手段”上了。同行们要想杀出一条血路,赚大钱,比拼的都是资金实力和客户渠道。
但谁也没料到,没有任何征兆,伍云楼和戚晨就成了叶老师钦点的接班人,堪称行业内最后的一个传奇。
我赶紧掐指一算,戚晨买线索的时间,是在“眼镜先生”出现之后啊。韦大姐一听,以为还有戏,高兴地说:“那现在还来得及,我帮你去问问戚晨,看这线索他还要不要。”我摇头,因为我从如上信息中,大胆得出一个相反的结论。既然连“黄金眼”的接班人都无法从叶老师嘴里了解秘色石的真相,说明三个问题:1.叶老师对此石下落讳莫如深,根本不会轻易透露内情;2.间接证明了我手中的线索含金量很高;3.秘色石肯定是在国内,否则戚晨也不会如此兴师动众地寻找它。韦大姐提出一个折中的建议,充满了农民式的狡黠。她说:“不如把线索卖给戚晨,拿着他的钱,来我们这里体验生活,我带你在这里玩一玩,见识见识。你觉得好玩了就留下,不好玩了就去重新找份工作。大家都高兴啊。”
我心想,要是把线索卖给了他,自己还怎么去找这块石头?我摇头。戚晨眼里一闪而过的嘲笑,伍云楼骨子里透出的傲慢,都激起了我的斗志。很久没有体味到这种强烈的好胜心了。好戏才开场呢,我怎么能打退堂鼓?
见我直截了当地拒绝卖线索,两姐妹面面相觑。韦小妹露出吃惊的神色,想说什么,韦大姐捂住她的嘴。
韦大姐忽然笑了,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你这姑娘,跟别人不一样。你考虑清楚了,要是真想干这一行,大姐看好你。”
她那淳朴的笑脸也感染了我,但她言语中流露出的赞赏之意,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现在工作不好找,我也是厌倦了不停地面试,碰壁,才想找一条发财的捷径。换了谁不一样呢?这不是人之常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