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我看见了彩云（第1页）

我看见了彩云

我们赶到医院。秋月和周主任紧紧攥着我的手臂，阿姨在哭，阿忠惊慌失措地发愣。当我看见躺在抢救室里，被白布蒙着脸的那个人，我想起了许多年前的那个黄昏。

“时光把你爸爸偷走了。他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晓梅在我耳边轻轻说。

“我们一直守在他身边。”周主任噙着眼泪告诉我，几乎没有任何征兆，他跌倒在路上，被路过的职工送进医院。医院及时采取抢救措施，被怀疑是心肌梗塞。

“兰心，想哭，就哭吧。不要憋着。”秋月伤感地说。

“周主任，”

“嗯？”

“这辆车上，就剩下我啦——”我缓缓地说。

周主任哽咽，“老太婆也在车上，秋月和晓梅这死丫头都在车上哪。”

我恍惚地，“周主任，你们在另一趟车上哪。”

我终于哭了，我叫着爸爸，爸爸，我不停地叫着他，而他却不会再答应我啦。

周主任慎重其事地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存折，从我患病的那一个月起，爸爸就用我的名字开了户头，他每月都拿钱请周主任代我存上，这是一笔不小的款子，我泪眼模糊，他一直相信可以存够给我做手术的钱，他一直相信会有那个手术。

我明白了，周主任曾对我提过，我以为这是她善意的谎言。我明白，为什么爸爸老是和阿姨吵架，他喝散装酒，抽劣质烟，一方面要顾着小儿子，一方面孜孜不倦地给我攒钱哪。

“他真傻。”我擦着眼泪，而眼泪像绝堤的洪水。他用自己的方式爱着我，而我，懵然不知哪。

我把存折还给周主任。我请她代我保管，定期支付小弟弟的学费，爸爸一定会许可我这么做的。

朋友们到来了，昔日的工友们也来了，他们握着我的手，拍着我的肩膀，他们来送爸爸最后一程。他们在无声地告诉我，他们和我在一起。

周主任很担心我，她请我一定坚持下去，不要放弃希望。

“周主任，”

“嗯？”

“我看见了那些彩云。”

我想起韩龙的妈妈，那个关于情感寄存的梦想，我也想起韩龙的爸爸给我们讲述的关于家的故事，我们似乎永远走在路上，寻找着心中被珍藏的梦想。

韩龙告诉我，他说，父母的年轻时代，让他有一种奇妙的错觉，看着他们年轻时候的照片，看生命延续，感受时光的流逝，生命中有一道密码，每个家庭都不相同，父母和子女间，存在某种心灵感应。他们和我们，在慢慢地破译时光的秘密。

在他们年轻的时候，唱着最潮流的歌谣，那些黑白的照片，也写着丰收。超脱于后辈的清淡，凝望着岁月的眉眼，谁记取的风华？一个人的一生，就是稀释的过程，年华繁衍，至爱亲朋，谁铭刻的情怀？

也许有一天，我们，这些生命的入侵者，在清晰悠远的旧照里，会偶然发现，一条小溪，小溪牵着一条来路，假如，我们和年轻的他们相遇。我们彼此凝望，谁，会热泪盈眶？是他们，记起了曾有的年青，还我我们，愧疚那未报的深恩？

我把衣服晾晒在天台上。我喜欢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看着迎风飘舞的白大褂。我没有白大褂，周主任和秋月的工作服在我手里洁白如新。她们都夸我哪。

看着被风卷起的衣服，想起多年前那个年轻的医生，心头溢满思念的暗涌。

这个世界充满了寂寞的诗意。我们以为我们始终拥有的一切，也许不过是个幻影。

卓越曾告诉我，她想在离开故乡前，留下一些记忆，关于朋友，关于青春。

韩龙告诉我，我们生活的每一天，都有值得回忆的美丽。

我对周主任说，我看见了那片彩云。

爸爸说，爸爸还给你攒着钱呐，给你做手术。

妈妈哼着歌，悄悄对我说，什么时候咱母女一起回到南京？

韩龙的妈妈眼泛泪光，她说，兰心，我和你一样，也是个没妈的孩子了。当韩龙的外婆在老家去世，当母女俩站在送殡的队伍里，一个关于时光寄存的梦想，消失了。

韩龙的大姨告诉我，把等待变成生活的一部分。

他们现在好吗？他们有些人将离开，他们到更广阔的天地去，时光沉淀的美，像月光洒落的水面，沉静得让人迷醉。我在飘动的衣服中笑了，所有的一天都充满清新氧气，而我只需要一点点就足够。

周主任曾对我说过，我们都是坐在一辆车上。现在，我知道这辆车开向哪里了。知道了车行的方向，我的心平静如水，记忆的波纹，漾出生命中的密码，一闪而逝。

我们是星星的孩子，星星出没的夜晚，是我们可以眺望的故乡。我们将到达那里，而生命的延续，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