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星星是我的目的地（第1页）

星星是我的目的地

在南宁市的某一天。我爬楼梯上天台的时候，风中飘来一阵空灵的歌声。我找不到歌声的方向，黄昏的街道细雨霏霏。我一下被歌声击破。

我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仙乐已消失。我的脑子开始闪出很多被遗忘的人，很多被忘却的往事，我的心开始信马由缰地驰骋。我走下楼，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走着，我试图抓住脑海中的一个印像，而它们，流逝得太快。

我最近的检查结果已出，血像和骨髓像的改变如重型，较以前缓和，红细胞渗透脆性减低，HΒF含量约为0。40——0。80，HΒA2含量正常。自从调整了铁螯合剂的用量，未见副作用，血红蛋白浓度维持在正常状态。我的输血频率已从三个月的间隔降低到四个月。

看来我还能多活一阵呐。这些数字，终于不再那么冰冷，可以让我喘口气了。

内科的小护士忽然过来问我：“兰心，闻医生今天要去柳州办事。”她随口笑道：“他让我帮他电话订票。你是坐几点的火车回去的？我就订你那一趟吧。”

感谢上天，让我可以与他同行。人生中仅此一段，足矣。

我们隔着一个过道。他一直在看书。有时候，他望着车窗外。尽管他跟我只隔着一个过道，我们之间的距离却有几个光年。他没有注意到我。因为我竭力避免引起他的关注。

尽管和他只隔着一个过道。我却幸福得无力自拔。我望着窗外的夜空，想，也许不久后的一天，我就会变成一颗星星，我们以后都会把家安在那里。

我又开始想象着我们俩的对话。

他问我，“我们可以做邻居吗？”

我说：“哦。隔着几万光年哪。”

他温柔地说：“不需要常常走动，能够看见对方就可以了。不要变成离我太远的星星。”

这个晚上是如此浪漫，以至它未过完，我就开始珍藏。我收藏着一种距离，与天很近，与人很近的尺度。我吸收着温暖的气息和他的气息。

我在夜空的云彩里寻找星星。我幻想着自己是飘在城市的灯火之上，慢慢地向云彩深处飘去。星星是我的目的地。

我在寻找那颗属于他的星星。玻璃窗上映出了闻医生的影像，与云彩重叠。他仿佛从中走出。我盯着车窗。第一次，我可以如此肆无忌惮地望着他。

幸福的滋味，是让人感到温暖、充实，远离孤独。很奇妙，我想起了从前，我一个人守候着公园里的黄昏。我曾经害怕生命悄无声息地消失，那个女孩子的担心没有变成现实。她感受到了生命存在的意义，她享受着生活的醇美。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他的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他没认出我。他让我一个人留在记忆深处，凝望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

曾有个人，在他医院门口的小书店里买了24本杂志。她在书店的椅子上读完了这些杂志。每一本杂志，都能让她想起那个月份的等待。

他曾在书店里对他未来的新娘说，咦，你也在这里。

有一次，他脚步匆匆地走出医院大门，打了辆的士，曾经有个人牢牢记住了的士号码。虽然她知道这没有任何意义。

曾有个人看见他和新娘站在酒店门口，送走最后一批客人。

她在心里说：“祝你幸福。祝你俩白头偕老。”

如果他有机会回答，他也许会说：“谢谢，也祝你幸福。”

这些记忆深处的瑰宝，曾陪伴我走过多少孤独的日子。他不知道。他在自己的生活轨迹里稳健前行，当他走到我看不见的地方，我感受不到他的气息，他在异乡，是否曾一闪念地回忆起那所小小的医院？

他在我的记忆里还原了。我知道，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干了些什么。他进修，被抽调，他有了自己的家，有了更多的朋友，他下班后，常常去附近的生活区里打篮球，等他运动完回去，妻子准备好饭菜。他感觉到了幸福。幸福的感觉被延续了。从前，和一群同学住在单身宿舍里，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那也是一种幸福。婚后的幸福有种沉淀的美。他的目光被过滤了风霜，他仍然带着少年的美，纯美，沉静而真诚。

他和这座城市一起经历了两次洪水。他慢慢变成了这个城市的人。故乡的影子慢慢地淡了。城市日新月异。

他拿着茶杯，走向开水间。我享受着他温暖。仿佛，他从未远离。

我一直以为，我要不停地走下去，我只有不停地走，才能寻找到一个温暖的栖身之所。我找到了家。藏在心灵的最深处，抵挡着一个世界的风雪。

在火车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我又开始做白日梦了。

这辆列车驶进了时间的轨道，我们都失去了记忆。

在世界尽头，风雪弥漫或春花灿烂，我们开荒，跋涉，耕种，在新的世界，新的秩序里。我和他重新相遇了。如果我们还都是少年，那该多好啊。如果我们还都健康，那该有多么幸福。

我笑着，笑着，悄悄地抹去泪花。

他站起来，挎着他的包，朝开水间走去。

我的脖子上忽然感受到一阵潮湿的呼吸，和我背对背坐着的两个小伙子突然站了起来，杀气腾腾地跟随他的方向而去。

就在这两秒钟的时间里，我仿佛看到了一个生离死别的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