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的故事
韩龙拿到了商业学校的录取通知。他选读的专业是市场营销。他的学校在城市的西头。他和环城路一样让我们期待。路都开通了,仍然没有他的消息。
秋月开玩笑说,也许他恋爱了。他恋爱了,就把老朋友给忘了。
两个月后的一天,韩龙带他的大姨来医院做理疗。她膝盖里长了骨刺。这是他的大姨第一次从北方来柳州看妹妹。她听说了我的故事,握着我的手,感慨万千。她手里温度和韩龙妈妈一样,让我浑身暖洋洋。韩龙最喜欢听她说起从前的故事。因为他说自己要收集素材,为将来写书做准备。
韩龙和我带着她到了小闻医生的医院,那里添置了最新型的理疗仪器。我陪着他们,是因为这个医院里,有小闻医生的气息。
我们坐在理疗室里,听大姨说那过去的故事。
“我这一辈子,和火车有仇哪。”这是她的开场白,而她的故事就像打开的水闸:
我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我父母亲很早就把我扔给外婆,去了北京。我父亲的生意做得不太顺手,家里紧缩开支,辞了佣人,想到了他们的大丫头。那一年我九岁,我不想去。你想想,弟弟妹妹都那么小,能有我的好日子过吗?我在外婆家多开心呀,舅舅小姨都宠着我,可由不得我呀,我外婆说,孩子迟早得跟父母在一起。我就给我父亲带到北京去了。
因为学习进度跟不上,我就跟我大妹妹,韩龙他妈妈一个班。我不好意思呀,这么大的个子,才上一年级。
我们老是欠着学费,我大妹妹不懂事,老师一问,张口就来,我妈妈说了,下个月肯定交。我不行呀,我懂事了,知道家里的情况,锅都揭不开了,怎么交得起学费,脸皮也薄,读了半个学期,不好意思再读下去,我妈妈也想让我在家里帮帮手,我就不读书了。
我们的日子越来越难过,我和大妹妹一有空,就去菜市场,捡些人家卖剩的烂菜叶回去,放点盐,熬一熬,垫垫饥。
在北京呆了四五年,我们实在呆不下去了,我父母亲一合计,干脆上西安投奔亲戚去。老乡们给我们凑了车票钱,我们来了西安。”
我没敢抬头。我的脸涨得通红,因为我这才知道。小闻医生,他一直在房间里。他背对着我们坐在一张理疗椅上。原来刚才和护士谈笑风生的那个人就是他啊。他是趁午休时来打个盹的。但他不知不觉中,被大姨的故事吸引住了。
他转过身,静静地听着大姨的故事。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我的心几乎要停止跳动。
“在西安,我父亲给人拉黄包车,我妈妈给人带孩子,弟弟妹妹都上学去了,我在家里帮着做点家务,后来,我每天都上鼓楼那块,有人在教文化,我就断断续续在那里,把字认全了。
我十六岁那年,听邻居丫头说,咸阳那边一家纺织厂招工,来不及告诉家里,我就跟着她去报名了。整整一天,我就吃了个油饼,等我晚上回来,我妈妈到处找我啊,急疯了。见了我,想打我,也下不了手,赶紧给我做吃的吧。
我被纺织厂录取了。我可以挣点钱,贴补家用了。纺织厂多苦呀,当时去的几个,就我一个坚持下来了。我们不是没法子嘛,家里太穷了。
我父母亲觉得日子太难了,老家那边也传过话,说过不下去,就回去吧。大闺女怎么办?留下吧。我大妹妹正读小学,也留下,两姐妹做个伴,也算有个依靠吧。
我爸爸妈妈带着弟弟妹妹,走了。我记得临走一天,除了两张火车票,就没剩几个钱了。就这样,还给房东拦着,不叫走。我们欠着房钱呐。邻居看不下去,给我们做了担保,说人家大闺女有工作,住厂里,也不会赖下这份房钱,由她来还嘛。你拦着人家,算怎么回事?
我就这样,看着爸爸妈妈,带着弟弟妹妹,像逃难似地回老家了。”
小闻医生蹲下来检查大姨的膝盖,他的笑容真好看。他说下午上班以后,他请一个很厉害的医生来给大姨看看。他和大姨聊得很来。然后,他望望我和韩龙,他觉得我们的口音像是厂矿的,韩龙告诉他,我们是柳化的。他说他在柳化呆过,然后,他望了我一眼。我低下头,继续听故事:
“我把大妹妹寄养在一个老乡家里。我让她再坚持一年,再等一年,她就可以上中学,就可以住校了。我大妹妹,你韩龙妈妈不是很懂事,毕竟小呀,她想和我一块住,可我住的是厂宿舍,厂里有规定,不给住啊。我知道,我大妹妹吃不饱,没办法,我每个月,只要一开资,就给老乡家送去了,礼物也买了不少,可人家连饭都不让她吃饱。我有什么办法?只有哄着她,再咬紧牙关,熬一熬吧。
不凑巧,那家死了个老人。我大妹妹害怕了,晚上不敢上厕所呀。正好我发了工资,要回老家看看父母,我大妹妹就缠着我,也要回去看看父母。我说,妹妹,咱就这几个钱,你要去了,给你买了票,就更没剩下几个了。我大妹妹磨得我实在没法子,只好带她回去了。
这下可好,她一回去,就不愿再回来了。我妈妈说,就在县城里读吧。
我一个人坐车回西安。我哭了,从此,我在西安,没了家了。从前有个妹妹,感觉我们还有个家,现在,我孤零零地,没了家了。”
我也记得自己没了家的那一天。所以我听着听着就想哭了。我转过身,让眼泪静静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