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无论刘彻怎么弥补,伊泠玉和馆陶公主怎么逗趣尽孝,天命终究是不可违背的。
五月丁亥日,太皇太后窦氏崩。
这个传奇一生的女人,终究还是依照原本的历史,闭上了早就盲了的双眼。唯一留下的遗诏,除了说明要与汉文帝刘恒合葬霸陵,便是将一生财富都留给唯一还在世的女儿,馆陶大长公主刘嫖。
窦氏猗房出身贫寒,年幼时应召入宫为婢,后被吕后赏赐给代王刘恒,深得刘恒喜爱,收为侍妾,并在短短几年里,连续与代王刘恒生有一女二子。后代王妃病逝,被刘恒立为正妃。二十六岁,刘恒为帝,随之入主汉宫,母仪天下,册立为后,长子刘启被封为太子,幼子刘武封为梁王,唯一的女儿则受封馆陶。
之后多年,与文帝继续琴瑟和鸣,共治天下。哪怕后来年老色衰,生病失明,渐渐失去了帝王宠爱,她也还是顺利辅佐儿子刘启登基,成为了高高在上,手握权柄的太后,乃至最后的太皇太后!
窦猗房历经四朝,年幼时在吕后身边耳濡目染,学得一身权谋,尽心尽力辅佐了丈夫、子、孙三代帝王,其对大汉朝的贡献有目共睹,不可磨灭,哪怕一生深受其辖制的景帝,在临终时也称其,是他此生最为尊敬之人。
刘彻登基已有六年,无时无刻不期盼着他头顶的这座大山能够倒下,好真正君临天下,执掌权柄,可当这座矗立三朝,令人高山仰止的巍峨巨山,真的倒下了,他也不知自己的心头,到底是喜悦多一点,还是悲恸多一点,其中滋味,着实难以言表。
大雨倾盆而下,敞开的窗户随风晃动,灵堂中的白帆素幔与惨黄冥币凌乱飘飞。殿外电闪雷鸣,狂风呼啸,而偌大的殿内,已没了白日的喧嚣,只能听见烛花扑哧乍响,和纸钱燃烧的声音。
卫青腰间系着白绸,手执黄色油布伞,于大雨中缓步而来,站在大门外,看着那跪在太皇太后牌位前,披麻戴孝,一身缟素,正静静烧着纸钱的伊泠玉,心中痛惜,恨不能以身相替,让她回椒房殿去好生泡泡热汤安睡,可他不能!
这是作为外孙女兼孙媳妇的本分,若是伊泠玉不为太皇太后守灵,岂不是让天下人都戳她的脊梁骨,大骂她不孝?
更重要的是,卫青将手中雨伞又向左边倾斜了些,任由雨水打湿他的右肩手臂也不皱一下眉,陛下在此,又哪有自己说话的份。
刘彻身上也是重重孝服,隔着雨幕凝视着伊泠玉跪着的背影,神色莫测,深邃的黑眸里越发幽深,只这么站在门口,也不进去,不知到底在想什么。
就这样僵持了许久,眼看着雨越下越大,就算卫青不顾自己全湿了的衣衫,把雨伞一个劲往刘彻身上罩,也挡不住多少雨水,下摆浸湿了大片,滴下的雨水落在靴子上,最后汇入地上的水流里,找不到一点干的地方。
卫青出言提醒:“陛下,雨势这样大,还是进殿避一避吧。”
话音一落,不知是本就想明白要进殿了,还是真的被卫青说动,刘彻抬脚便往殿内走去。卫青见状,暗自松了口气,也匆匆跟上。
就在踏入门槛的那一刻,刘彻突然转过头来冲正在收伞的卫青道:“朕与阿娇姐有话要说,你便在外等着吧。”
卫青瞥了眼听见他们动静而转过头来看的伊泠玉,低声应道:“诺!”
伊泠玉本来好好地在守灵烧纸,雨势太大,也就没听见有人靠近的声音,直到刘彻踏入殿内,才听到了说话声,一看竟是这二人来了,吃了一惊,尤其是在发现他们都是一身狼狈,被打湿了大半。
一听刘彻居然要卫青在外面站着,伊泠玉扫了眼卫青身上被雨水浸透,还在滴水的衣服,眉头深皱,从跟前三个燃烧着纸钱的火盆中拿了一个,递给了卫青。“你身上都湿了,先在外面烤烤衣服吧。”
卫青愕然地看着伊泠玉,又看向刘彻,生怕刘彻会训斥伊泠玉这出格的举动。
哪料刘彻只是在卫青和伊泠玉之间扫视了一眼,露出一个有几分古怪的笑容,便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殿门重重关上,卫青看着外面渐渐变小的雨,默默地拧干自己的衣袖和衣摆,一边烤火,一边把身体往殿门靠了靠,侧着耳朵倾听里面的说话声。
不是卫青胆大到居然敢偷听,他实在是关系则乱,害怕刘彻在这个时候悄悄来找伊泠玉谈话,是有不好的事。
太皇太后一崩,这还不到一个月,朝中便风云诡谲,各路势力都跳出来抨击窦氏一族,继承了太皇太后遗泽的馆陶公主并堂邑侯府也是首当其冲,伊泠玉这个本来稳稳当当,数年来积攒了不少贤名的皇后,竟也受到了弹劾,真真是镇山的太岁不在,什么魑魅魍魉都跑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