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虽小,然地形多山,民风彪悍困兽犹斗,加之其诡异的阴阳术法、所谓八百万神明的底层信仰纠缠,一旦陷入泥潭,恐将严重消耗大唐国力。
即便能一战灭其主力,占领其都,如何治理?
如何同化?
其民性偏执,非高句丽可比。
若不能彻底根除其文化信仰,迁徙其民,大量移入汉民,数十年后,必生反复,恐成又一个不断渗脓流毒的疮疤。
届时,大唐将不得不长期在海外维持一支庞大的驻军和官僚体系,消耗巨大,得不偿失。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一旦决定动手,就必须以泰山压顶之势,在最短时间内,彻底摧毁其一切有组织的抵抗力量,粉碎其上层建筑,瓦解其精神信仰,然后进行大规模的人口置换与文化清洗!
这需要周密的计划,需要庞大的资源,更需要……最高决策层的全力支持与授权。
绝非他一个辽东道节度使所能独断。
纵然李二陛下对他信重有加,许他便宜行事之权,然此等涉及国策根本开启跨海灭国之战的大事,必须由皇帝乾坤独断,由朝堂诸公议定方略。
他陈曦,可以提出建议,可以分析利害,甚至可以主导前期准备,但绝不能僭越。
否则,纵然功成,亦难免功高震主之嫌,非稳健之道。
“呼……”
陈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翻腾的杀意与野心渐渐收敛,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当下首要,是挫败扶桑此次的冒险行动,狠狠打下其伸出的爪子,让其痛入骨髓!
同时,将扶桑之患及其潜在的巨大利益,清晰无误地呈报给长安,引导朝廷做出最符合大唐长远利益的决策。
而这一切,需要一份足够有分量能打动李二和朝堂诸公的奏折。
一念至此,陈曦不再犹豫,转身行至书案之后。
王玄策早已机灵地备好了笔墨纸砚,并悄悄退至门外值守,他知道,山长此刻必有极其重要的文书要写。
子业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角落的阴影里,如同最忠诚的守卫。
陈曦铺开特制的加厚奏折用绢帛,提起那支以狼妖颈毫特制饱蘸浓墨的紫毫笔,略一沉吟,笔尖便落于绢上。
其字迹,并非寻常奏折的工整馆阁体,而是带着一股独特的个人风格,清瘦劲挺,锋芒内敛,却又在转折勾画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与浩瀚的文明气息。
“臣,辽东道节度使、辽州刺史、辽国公陈曦,顿首百拜,谨奏皇帝陛下:
陛下圣安。
臣自奉旨镇抚辽东以来,夙夜匪懈,幸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地方渐趋平稳,民生稍得复苏,书院分院亦已动工,详请已另折奏报,伏乞圣览。”
开篇循例问安并简要汇报现状,这是奏折的规矩。
随即,笔锋陡然一转,切入正题,语气变得凝重:
“然,树欲静而风不止。近日,臣麾下侦知,有扶桑国船队,规模颇巨,形制非商非渔,满载兵甲,借风势悄然西来,其航向所指,正是我辽东半岛南端泊灼口一带。
观其行迹,鬼祟隐秘,队中似有异人施法遮掩,其心叵测,绝非善类!”
陈述事实,点明其恶意。
“扶桑小国,昔日前隋之时,便曾与高句丽暗通款曲,觊觎大陆之心,由来已久。
今高句丽新灭,辽东初定,我朝大军部分班师,其便欲趁虚而入,行此冒险偷袭之举,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若任其得逞,哪怕只是小股寇边,亦将严重动摇辽东新附之民心,令观望者再生异心,恐坏陛下平定辽东、永固北疆之大局!”
分析其动机与危害,将此事提升到破坏国家战略的高度。
接着,陈曦笔锋再转,开始阐述应对之策,语气果断:
“故,臣已先行部署:令李绩加强海域监控,程咬金整军戒备于泊灼、建安诸城。若其船队敢犯我海疆,登我领土,臣必督率将士,予以迎头痛击,绝不令其踏入辽东半步!此乃臣节度使之本职,亦为捍卫陛下之疆土,料无差池。”
先汇报自己的紧急处置,表明态度和能力,让皇帝放心。
然后,才是奏折的核心部分,也是陈曦真正想要表达的内容。
他略微停顿,墨迹在绢帛上稍浸染开,仿佛在积蓄力量,随即以更加沉凝的笔力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