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为儒门子弟,便当知亲亲相隐、为尊者讳、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乃圣人所教,亦是我等士族安身立命、维系纲常之基。”
他目光扫过崔九等人,继续道:
“崔、卢、郑、王诸家,皆乃诗书传家数百载之望族,于地方教化、文脉传承、稳定乡里,皆有大功。纵有些许族人门生行事或有差池,亦不过是疥癣之疾,瑕不掩瑜。若因小过而大动干戈,岂非自毁栋梁,寒了天下士族之心?”
崔九趁机起身,对着陈曦深深一揖,语气恳切,甚至带着一丝哀求:
“陈山长,以往种种,皆是我崔家之错,有眼无珠,冒犯山长虎威。崔九在此,代家族向山长赔罪!我崔家愿献上厚礼,补偿过往,只求山长高抬贵手,于此东征之际,能给山东士族一条活路,我等必感念山长大恩,日后唯山长马首是瞻!”
卢、郑、王三家主事也纷纷附和,言辞恳切,仿佛陈曦若再追究,便是逼死忠良、破坏大局的罪人。
孔慎抚须点头,一副居中调停、顾全大局的模样,最后看向陈曦,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陈山长,老夫托大,代衍圣公说一句。圣人云: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又云:和为贵。如今国战方起,正需上下同心,共御外侮。山东乃朝廷财赋重地,亦需稳定。些许小事,不如就此揭过。
衍圣公府愿作保,令山东各家全力配合东征粮草事宜,并各家献上钱粮劳军,以表忠心。如此,朝廷体面得以保全,山长亦可得仁德宽厚之名,岂不两全其美?”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提高,带上了一丝属于圣裔的天然优越与压迫感:
“想来,便是陛下在此,亦会给我孔家几分薄面,以稳定为重。山长以为如何?”
一番话,软中带硬,既摆出圣人大道理,又抬出衍圣公府和皇帝施压,更将山东士族的让步说成是莫大的恩惠,仿佛陈曦若不答应,便是违背圣人之教、不顾大局、不给孔家和皇帝面子的罪人。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曦身上,等待他的回答。
崔九等人眼中甚至忍不住流露出一丝期待和得意,仿佛认定在衍圣公出面,并以大义名分相压之下,陈曦不得不妥协。
然而,陈曦只是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孔慎,扫过崔九等人,那目光清澈却冰冷,仿佛能洞穿一切虚伪与算计。
“孔先生之言,请恕陈某不敢苟同。”
陈曦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盘,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孔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崔九等人脸色顿时变了。
陈曦继续道,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圣人确云亲亲相隐,然更云治国齐家平天下,其要在公正二字。圣人亦云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若为官者、为士者自身不正,贪墨横行,侵吞国帑,鱼肉乡里,甚至意图延误军国大事,此乃蛀虫,非栋梁。岂能因亲亲而废国法?因相隐而损公道?”
他目光转向孔慎,语气转冷:
“衍圣公府,世受国恩,尊崇无比,乃天下文宗表率,更当秉持公心,维护纲纪,导人向善。
如今却以此超然地位,为明显触犯国法、动摇国本者说项,此乃矜而争,群而党,岂是圣人所愿见?岂是衍圣公应为之事?”
“你!”
孔慎被这番直言顶撞气得脸色发白,手指微微颤抖,他久居高位,何曾被人如此当面驳斥?尤其还是以一个晚辈的身份!
“陈曦!你…你竟敢如此曲解圣人之言!蔑视衍圣公府!”
孔慎声音发颤,带着惊怒。
崔九也猛地站起,色厉内荏地喝道:
“陈曦!衍圣公好心调和,乃是为大局着想!你竟如此不识抬举!莫非真要与我山东所有士族为敌不成?你要想清楚后果!”
“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