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谓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元宥音被她这一举动闹羞,心下嗔怪云岫两句,停在原地不动,居高临下地看着霍治,下颌轻扬,语调硬得堪比石头。
“作甚?”
她站着,他坐着,明明是她高他低,偏偏男人深邃的眼睛锁着她,周身强势的气场无形之间把她笼住,倒显出了她的慌乱。
元宥音心口突突直跳,几幕发生在夜色里的缱绻画面闪过,红晕从耳根一路漫上来,喉头不自觉地就紧了些。
“我们下午回京。”霍治站起身,捕捉到她耳后的异样,敛住笑,“方才已经差人去准备了。”
“知道了。”
崇光寺那日到这会儿是第六日,元韫仪停灵七日,明天便是殡礼,他挑的时间正准,兑现了他会在殡礼前带她回京的承诺。
他将事情都安排妥当了,用不上元宥音再多做什么,想到元韫仪,胡乱的氛围散了些,注意到她突然的低落,霍治揽在她肩头的指尖摩挲了下,无声地安抚。
走前,还有一件事,元宥音没忘。
而他像是猜到她要说什么似的,主动提及:“不是想祭拜我父母吗?现在带你去?”
那日在茶楼说起他的父母,元宥音便说了祭拜一事,他应承了,也放在了心上,朔陵的事情全部了结,他便打算在下午离京前,带她去一趟南岭。
离郡城不远,十几里的地,快马一个时辰不用就能赶到,霍治本不愿元宥音受苦,想要驾马车前去,却被她拒绝,僵持了一小会儿,最终共乘一马自郡守府的后门走出,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元宥音会骑术,可在京城往往用不上这门技术,一年里碰马的次数都少有,霍治怕她适应不了颠簸,放缓了速度,只需一个时辰便可的路程,生生是多磨了几炷香。
坐在前面被他一把揽在怀里的元宥音岂会不知,心下稍软,一路上当作是赏景,也不戳破他的良苦用心。
也正是因这个机会,她才将朔陵好好看了个遍。
郊外与城内相比,又是另一番景象。
骏马在蜿蜒的官道上悠悠行着,路旁矮青和高树交错成片,不时会见到零星的几户人家坐落在野间,田畴铺开,仲夏时的青苗翻着绿波,远处缓丘低伏,疏疏落落的林木间又有几缕人家生起的炊烟。
不必春光,便是再燥热的夏日对辛勤劳作的人而言,也是顶好的时季。
元宥音看了一路,心绪逐渐平静了下来,放在马鞍上的手不由地往前,搭在他扣着缰绳的掌背,蜷了蜷。
她一言不发,霍治垂眸,短暂地瞥了她一眼。
上了山,不久,他呵马停下,率先翻身下来,再扶下她,几步之遥,便有一处隆起的土堆,元宥音坐近了些,注意到空空荡荡的坟头,回头望他。
霍治将马拴好,一把扯下了挂在鞍上的水囊,里面装的清酒被他横倒在坟前。
“因为战乱,不立碑文。”
元宥音站在他身侧,看着面前那两座矮矮的土坟,沙尘轻扬,周围不远处还有几座坟头,一眼望去,同样没有见到一个墓碑。
“为什么?”她不能理解。
“立了也没用。”他砍下一旁树木横生出的短枝,用枝上稀疏的叶子扫出坟前黄土,“那个年月,人死了有个地方埋就不错了。刻了碑,匪徒来了要挖,官兵来了推倒,后来的人搬去砌墙,与其让人糟践,不如这样,也算给九泉下的人一个清净。”
元宥音听得心头沉重,要去接他手里的短枝,想帮他的忙,却被挡了开,“我来就好。”
这树皮粗糙,细小的地方恐有倒刺,她皮肤细腻,薄得很,她碰了难免伤到。
霍治蹲下身,拔了几株杂草,顺着跪下,语气平淡如水,低低同父母说着话,风过山岗,元宥音站在一旁,看着他挺拔如松的脊背,睫羽颤了颤。
直到他说自己成了家,提到她时讲尽了好话,恨不得将她夸上天去,元宥音盈了些泪的眼因此动容,在他身边跪下,浑然不在意脚下黄土是否会染脏裙摆。
侧头迎上他看过来的目光,她笑,转过身,正对着那两个隆起的土堆,声音很轻,却是郑重其事。
“爹娘。”元宥音唤道,“你们放心。”
日光给她的脸镀上一层浅金色,霍治直直看着她,明眸皓齿的女子眉目沉静,好似悲天悯人的神女,可她说出的话,却带着人间的烟火气,温温软软,一字一句落在他心尖。
“他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