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接过袋子,没打开。“陈检察官,我有个请求。”
“说。”
“我想见周临川一面。在死刑复核裁定下达前。”
陈砚舟沉默几秒,点头:“可以。但必须有法警在场,全程录音录像。”
会见室冰冷。周临川穿着橘色囚服,手铐脚镣俱全,却依旧挺直脊背,像一柄入鞘的刀。他看见林晚,竟笑了笑:“晚晚,你来送我?”
“不是送。”她坐下,将牛皮纸袋推过桌面,“是还你一样东西。”
袋子里,是那枚铂金戒指。内圈刻着细小的“Z&L2019。4。12”——他们初遇的日子。
周临川没碰戒指。他盯着它,忽然问:“那晚在云岫山,你切开混凝土时,手抖了吗?”
林晚摇头:“没有。”
“可你心跳很快。”他闭上眼,仿佛在回忆,“我听见了。监控里,你左胸起伏频率,比平时快了三倍。”
她没否认。
“你知道吗?”他睁开眼,目光灼灼,“我留那枚U盘,不是为了威胁你。是想给你一个选择——要么,带着它,永远活在我的阴影里;要么,用它,把我拖进地狱。我赌你会选后者。因为林晚,你骨子里,比我更恨这个世道的不公。”
林晚静静听着,然后,从包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页病历复印件——她母亲的透析记录。末尾,医生潦草写着:“患者情绪持续低落,多次提及‘不想再拖累女儿’。”
“你查我母亲病历,是为了确认她还能活多久。”她说,“你算准了,只要她还在,我就永远不敢真正背叛你。可你漏算了一点。”
她抬眼,目光如刃:“人最不怕死的时候,不是绝望,而是终于看清——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
周临川脸上的笑意,终于一点点褪尽。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法警轻咳提醒会见时限。
临走前,林晚忽然说:“那棵银杏树,我让人移植了。移去了滨海市立精神康复中心的庭院。那里,住着当年被你‘保外就医’的两个人。他们每天都能看见它。”
周临川瞳孔骤然收缩。
她转身离去,高跟鞋声在空旷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最终消失。
三个月后,林晚站在滨海市立精神康复中心庭院里。
初春,银杏新叶嫩黄,如无数小扇,在风里轻轻摇曳。她穿着浅灰色风衣,长发披肩,耳垂上,那枚素银小钉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不远处,两个中年男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一个正笨拙地给另一个剥橘子,橘络撕得干干净净;另一个则专注地摆弄一架儿童纸飞机,折好,又拆开,再折,乐此不疲。他们身上,再无半分戾气,只有被时光洗过的、近乎透明的平静。
林晚没走近。她只是站着,仰头看那棵银杏。阳光穿过新叶,在她脸上投下细碎跳跃的光斑。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陈砚舟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图:最高人民法院刑事裁定书扫描件。末尾,鲜红印章覆盖着一行字:
【核准XX省高级人民法院(2024)刑核XX号刑事判决,对周临川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手机,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清冽,带着泥土与青草的微腥,还有银杏新叶特有的、微苦的清香。
她抬起左手,慢慢摘下那枚素银耳钉。指尖抚过耳垂上那道浅白旧疤——它不再发痒了。
她将耳钉轻轻放在银杏树根旁湿润的泥土上。新芽在它旁边舒展,怯生生,却无比倔强。
远处,纸飞机终于飞了起来。它歪歪斜斜,掠过树梢,飞向湛蓝天空,越飞越高,越飞越小,最终,融进一片无垠的光里。
林晚没再抬头看。她转身,沿着鹅卵石小径,一步一步,走向康复中心那扇敞开的、洒满阳光的玻璃门。
门楣上,一行蓝色楷体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心光康复中心”
她推门而入。门铃叮咚一声,清脆,悠长,像一声迟来的、温柔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