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流杂音后,是周慕白的声音,带着南方人特有的绵软腔调,却字字淬毒:“砚啊,你导师去年评博导,材料是我让教育局‘特事特办’的;你妹妹的肾源,排期单上那个加急章,也是我盖的。你说……你这条命,算我的,还是你自己的?”
录音戛然而止。
林晚盯着电脑屏保——那是去年生日,陈砚在洱海边为她拍的照片。她仰头大笑,发丝被风吹得凌乱,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照片右下角,他用修图软件悄悄P了一行小字:“我的光,永不判刑。”
她忽然起身,抓起桌上的回避决定书草稿,撕得粉碎。纸屑如雪,落进废纸篓。她拨通检委会主任电话,声音平静无波:“王主任,我申请不回避。理由有三:第一,我与陈砚感情已于三个月前正式终结,有分手协议及公证文书为证;第二,我主导此案,恰因最了解其思维逻辑与证据弱点,能最大限度防止其翻供或隐匿;第三——”她停顿两秒,听见自己心跳如擂,“若连我都无法直面他,江州司法,还如何直面真相?”
电话那头长久沉默。最后,一声极轻的叹息:“……林晚,案子,交给你。但记住,你审的不只是陈砚,更是你自己。”
——
真正的较量,始于提讯室。
陈砚坐得笔直,双手交叠于膝上,像一位等待答辩的学者。林晚坐在他斜前方,记录仪红灯无声闪烁。
“2021年6月,恒远物流‘海晏一号’轮申报进口冻虾200吨,实际夹藏冰毒42公斤。你负责制作虚假报关单据。请陈述具体操作流程。”
陈砚颔首:“使用海关‘智审系统’漏洞,将真实货物品名代码替换为‘冷冻水产制品’,税率从13%降至0%。单据生成后,由我签字,再交周慕白私人印章加盖。印章真伪,需技侦比对。”
“周慕白如何控制你?”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单向玻璃,仿佛看见外面走廊尽头那扇窗:“他给我看我妹妹透析室的实时监控画面。每周三次,每次四小时。他告诉我,如果我‘不小心’删掉某条账目,或者‘忘记’提醒某艘船更换航线——下一秒,监护仪上的曲线就会变成一条直线。”
林晚笔尖一顿,墨点洇开一小片。“你没报警。”
“报了。”他声音很轻,“2021年9月,我用公用电话打110,说恒远物流有人贩毒。接警员让我提供证据。我说有账本。他说,账本在哪?我说在我脑子里。他说,那请来派出所做笔录。我挂了电话。”
他嘴角弯起一丝自嘲的弧度:“林晚,你教过我,刑法里有个词,叫‘不能抗拒’。不是不想反抗,是每一次伸手,都摸到妹妹插满管子的手腕。”
林晚喉头一哽。她想起陈砚妹妹陈玥,那个总爱穿鹅黄色毛衣、在江大附小教音乐的女孩。去年春天,她曾在医院撞见陈玥坐在轮椅上,抱着一把旧吉他,轻轻哼《天空之城》。陈砚蹲在她身边,把耳机分她一半,自己听着另一半,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无声打着节拍。
那一刻,她以为那是爱情最柔软的注脚。
原来,是命运最精密的绞索。
——
证据链在陈砚的叙述中艰难拼合。
他指认周慕白心腹、原海关缉私局副科长赵珩为内鬼,提供通关“绿灯”;指出三起命案中,两名会计系被周慕白以“协助销毁证据”为由诱至废弃船坞,另一名法务助理则因试图拷贝原始服务器数据,在自家车库“意外”遭遇刹车失灵。
“周慕白没死。”陈砚在第三次提讯时突然说,“他整容了。现在叫‘沈砚’,在澳门经营一家离岸信托公司,账户与恒远海外壳公司完全嵌套。他留着我,是因为我懂刑法,更懂怎么让一个案子‘合法地’死掉。”
林晚抬眼:“所以你交出账册,不是悔过,是布局。”
“是止损。”他纠正,“止损于我妹妹,止损于那些被我亲手递上死刑判决书的无辜者——比如,那个在码头搬运冻品、因吸入过量毒品粉尘导致流产的女工;比如,被周慕白以‘偷税’名义逼得跳楼的报关行老板。林晚,我不是好人。但我还没烂透。”
林晚没接话。她调出一份新证据:技侦刚刚恢复的恒远内网聊天记录截图。其中一段,是陈砚与周慕白的对话:
【周】账册备份,烧了。
【陈】烧了,谁信?
【周】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林晚信。她信你,就信了整个故事。
林晚指尖冰凉。她终于明白,那晚云栖路七号的账册,从来不是投诚书,而是一枚精准投下的饵——饵的目标,从来不是法律,而是她。
——
公诉意见书撰写之夜,暴雨倾盆。
林晚伏在办公室宽大的榆木案几上,台灯只照亮稿纸一角。窗外闪电撕裂天幕,惨白光芒里,她看见陈砚交来的最后一份材料:一张泛黄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复印件,江州大学法学院,2015级,陈砚。通知书背面,是他用铅笔写的两行小字: